玉佩沾着发黑的干血。
红线翻到背面,上面刻着半朵海棠,内圈磨得发光,是薛嵩常年挂在腰上的压袍玉。
小皇帝揉着红肿的手腕,嗓音沙哑:“他穿着亲兵皮甲,身上有股药油味,把我塞进潲水桶,拍着我的后背说送我出城保命。”
聂隐娘把横刀别回腰后,看了一眼玉佩:“薛嵩断了两根肋骨,按脚程早该坐上去潞州的马车,赵铁随行护送。”
“赵铁是他的人,潞州军全听他的。”红线攥紧玉佩,转头看向台下的田悦。
田悦勒着黑马,□□垂在脚边。成德与淄青两镇的将领早被魏博兵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田节度使。”红线开口。
田悦抱拳:“请姑娘示下。”
“卢纶的尸首你带走请赏,河南五州的驻地照先前的约定交割。”
田悦应下:“魏博军退回行营,绝不多留。”
“还有一件事。”红线跳下木台,落在官道上,“薛嵩今早找过你没有?”
田悦握紧缰绳,迟疑片刻才道:“薛使君卯时送了封蜡丸密信到营里。”
“写了什么?”
田悦屏退身旁亲随,压低声音:“他说卢纶成不了事,想保住家底就在灞桥接驾,事后平分河南盐铁税,信尾盖着潞州大印。”
聂隐娘下了木梯,啐了一口:“老狐狸两头押宝。”
“他是在做局。”红线把小皇帝托上马背,翻身跨坐上去,“田帅,借五十匹好马。”
田悦抬手吩咐亲卫:“快牵来!”
红线拨转马头,对聂隐娘扬了下下巴:“走,去拿那个装病的老贼。”
两人策马踏起尘土,直奔通化门。城门外拒马已经撤走,守卒见红线折返,跪在道路两旁。
太极宫前长街空荡。
西配殿外堆着死士的尸体,王铁带人提水冲洗地砖血迹。听见马蹄声,王铁横矛戒备,见是红线和小皇帝,坐在门槛上抹了把汗:“小祖宗,总算全须全尾带回来了!”
红线跳下马,扔开缰绳:“精精儿呢?”
“在厢房,阿宝喂过姜汤,醒了。”
红线快步进屋,精精儿靠在榻上,右腕裹着白布。阿宝蹲在盆边煎药,见人进来忙站起身。
“薛嵩在哪,你们知道多少?”红线开口就问。
精精儿挪动身子,抬起残缺的右手扯住毯子:“他没出城。”
聂隐娘跨进门,拔出短刀扎在桌角:“你早知道?”
“猜的。”精精儿喘着气,“他在潞州当了十几年节度使,外头都说他胆小怕事。可田承嗣打了三次昭义军,哪回打进过潞州城门?”
阿宝端着药碗,手抖个不停:“节度使大人从前常送棉衣糖糕,待我和弟弟都不错。”
“待你们好,是留着当肉盾。”精精儿闭眼咳出血痰,“十年前,师父把红线托付给他。他转头把师妹的底细写进密折,送去内侍省。仇士良保他位置,他替仇士良盯着师父留下的剑谱残卷。”
红线拿出海棠玉佩,扔在被面上:“人现在在哪?”
精精儿碰了碰玉佩,苦笑:“东市茶坊后院的铁匠铺,裴相公留给王铁的旧部名册暗账,全藏在铁匠铺夹墙里。”
聂隐娘拔刀出门。
红线顺手扯下门檐上的雨伞跟上去。
天色阴沉,雨点打在屋瓦上作响。两人没骑马,穿小巷赶去东市。雨天街上冷清,沿街铺面早早上了门板。茶坊后身有条两丈宽的泥巷,铺子门楣挂着生锈的马蹄铁,虚掩的门缝透出炭火光亮。
红线推门入内。
屋里满是铁锈和炭火味,炉火烧着,穿灰袍的老人坐在风箱旁的马扎上,拿着铜火钳拨弄炭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