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抱斧守在后门,听见响动立刻挺直身子:“红线姑娘。”
红线掠过赵铁,看向拨炭的老人。
老人抬起干瘪发黄的脸,胸/前绑着固骨的竹夹板,正是薛嵩。
“你手脚太快了。”薛嵩放下火钳,端起粗瓷碗喝凉茶,扯着伤口皱起眉,“卢纶好歹是个兵部侍郎,你连三个时辰都不留给他。”
红线合上屋门,把黑剑按在铁砧上,震落铁屑:“你在我跟前装了三年窝囊,田承嗣要金盒,你钻桌底下抹泪。我夜盗金盒回来,你对着我磕头作揖。”
薛嵩笑出了声,随即咳得弓起身子。赵铁要上前扶,被他抬手挥开。
“不装窝囊能活到今天?”薛嵩按住胸口靠在炭筐上,“田承嗣虎视眈眈,仇士良拿我当狗。你师父丢下你走了十年,我若露半点风头,潞州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
“所以你把小皇帝送给卢纶?”聂隐娘刀鞘磕在门边,“拿八岁的孩子当踏脚石,换潞州军的富贵?”
“富贵?”薛嵩撑起身子,“我要的是活命!卢纶手里有三镇兵马六万人,崔群只会念书,王铁不过是个校尉,你们剑法再好,能杀得尽六万人?我把孩子送去灞桥,是让卢纶稳住大军,长安几十万百姓才免于兵灾。我给田悦送信提防卢纶,是给你们留退路!”
屋里只余瓦缝落雨的声音。
红线拔出半截黑剑,刃口血迹未干,又推回鞘中:“说得好听,十一年前,师父在终南山把《西河剑器》托付给你。你抄录一份卖给白发娘娘,换来三十车软钢铠。”
薛嵩嘴角抽/动,没接话。
“八年前仇士良清查河东,你出卖精精儿行踪,害她下诏狱。”薛嵩端着碗的手发/抖,茶水泼在袍角。
“今天早上你把孩子塞进粪车,是想让卢纶除掉真天子,再由你扶持阿宝登基。阿宝听你的话,挟天子令诸侯的人是你薛节度。”
薛嵩垂着头,头发花白零乱。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全看透了,为什么不动手?”
赵铁跨前一步挡在薛嵩身前,举斧护住要害:“姑娘,大人固然多有算计,可这三年在潞州从未薄待过姑娘,府里上下敬你三分,念在旧情……”
“赵铁退下。”薛嵩拉开赵铁,忍着肋骨剧痛站直身子,“动手吧,死在公孙氏剑下,我不冤。”
红线弹落笠上水珠,提起黑剑转身:“我不杀你。”
薛嵩愣住:“你不杀我?”
“你在潞州护住五州百姓没遭兵灾,是实情。”红线拉开门,冷雨落进来,“昭义军兵符拿出来。”
薛嵩喉结动了动,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青铜虎符放在铁砧上:“交了兵符,我就是个废人。”
“活着当废人,好过送命。”
聂隐娘收走虎符塞入革囊。
红线迈出门槛,脚踩进泥水里:“回潞州种地去,往后再敢插手长安的事,削的就不是兵权了。”
雨势转疾。
两人撑伞走出泥巷,聂隐娘侧头问:“放他回去,不怕生事?”
“暗账全在宫里,兵符在手,他翻不出浪。”红线握着伞柄,“况且主谋另有其人。”
“卢纶死了,白发娘娘也伏诛,还能有谁?”
红线止步,看向朱雀大街尽头:“白发娘娘尸身还在宫外,脑后刻着记号。”
聂隐娘问:“什么记号?”
红线抬手在空中画圈:“先帝御前十二卫的火漆印,白发娘娘没说瞎话,当年把师父逼上绝路的人,就坐在太极殿龙椅后头。”
宫墙方向连撞三声响钟,这不是更钟,是召集百官的景阳钟。
王铁的亲兵踩着雨水狂奔而来,伏跪在泥水里:“红线姑娘,出大事了!”
红线收起伞:“讲。”
亲兵喘着粗气指向宫门:“太后从感业寺回宫了,怀揣先帝托孤血诏,刚过含光门,就下令把慈恩寺送进宫的孩子全押入内侍省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