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化门外的土道上,十二辆大车正慢吞吞往前挪。
车上堆着粗麻袋,粮草压得木轴吱呀作响。押车的领头穿着神策军明光甲,嘴里叼着草根,腰刀斜挎在胯边,没正眼看前头排队进城的百姓。
“都闪开!右营办差,耽误了时辰,卢侍郎要你们脑袋!”
两旁挑担子的农户吓得往水沟里缩。
红线压低斗笠,顺着斜坡滑下官道,身子弓在第三辆粮车后头。
聂隐娘跟在她身侧,左手按着伤处,呼吸压得极低。
“领头的是神策军右营校尉李顺。”聂隐娘嘴唇泛白,“白发娘娘的干儿子。”
“认得就好。”
红线从腰间摸出一块碎石子,屈指弹去。
石子破空,打在拉车黑马的后胯上。
烈马吃痛长嘶,扬起前蹄往前冲。车辕撞上前车的尾巴,十几个麻袋滚落下来,糙米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惊了牲口!”
李顺破口大骂,拨转马头往回赶。
红线没等他拔刀,脚掌在泥地上一蹬,借着扬起的尘土腾空跃起。
七斤重的黑剑在半空划过半圆,剑鞘还没褪下,生铁鞘头就重捣在李顺面门上。
鼻梁骨当场碎裂。
李顺惨叫没喊全便倒飞出去,砸翻了后头的两名护卫。
“敌袭!放箭!”
剩下的二十来个叛兵刚要扯弓,聂隐娘已经贴地滚了进去。
她右臂带伤不能大动,左手短刀却极快。刀锋贴着皮甲缝隙抹过去,两名弓手的脚筋当场挑断,跪在地上哀嚎。
红线单手揪住李顺的衣领,把这百十来斤的汉子扯在身前挡箭,大步前顶。
几支羽箭钉在李顺后背的铁甲上,震得他连吐黑血。
“红……红线?”李顺看清眼前的人,疼得满头虚汗,“娘娘在城里备了大礼,你敢进城……”
“闭嘴,当你的引路鬼。”
红线一掌切在他颈侧将人打晕,顺手夺了他腰间的调兵铜牌。
她翻身跃上头车,扯过粗麻绳把李顺捆在辕木前端,左手抓紧缰绳,右手拿剑鞘抽在健马屁/股上。
“隐娘,上第二辆车!撞!”
通化门的城门吏听见动静,探头往下看,脸色发白。
“关门!快落铁闸!”
沉重的绞盘刚转了半圈,头辆粮车已经冲进门洞。
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顺的胸膛撞在半掩的厚木门板上,连人带门板倒飞出去,铁叶子砸出深坑。
木屑飞溅,城门被硬生生冲开一人宽的裂口。
守门的兵卒被气浪掀翻,红线弃了马车,翻身落在城门洞内/侧。
她横剑立在街心,剑尖指向城楼上的伏兵。
“京兆尹有令,神策军右营勾结叛贼卢纶作乱。缴械不究,拿刀的上前领死!”
底下乱成一团。
几个老卒看清李顺变形的尸体,又看着那柄黑沉沉的长剑,手里的长矛落了一地。
“是……是那位祖宗!”
“薛节度使府里的女煞星回来了!”
聂隐娘翻过倒塌的车驾,落在红线身侧:“别耽搁,太极宫吃紧。”
“走东市夹道,穿承天门。”
红线扯下李顺身上的令旗扔在地上,踩着血水往内城跑。
天色大亮。
长街冷清,两侧商铺门窗紧闭,地上散落着破靴和菜叶。
拐过东市牌坊,远处传来金铁碰撞的声响。
动静来自太极宫西配殿。
两人伏在坊墙上往前看,配殿外围着灰衣死士,人手一把军器监专造的铁机□□。
正殿门前,几十个黑甲老卒结阵护着殿门。
领头的王铁浑身是血,左肩缠着的白布浸/透红印,右手提着卷刃的陌刀,脚底堆了七八具尸首。
“王铁,把那杂种交出来,留你全尸!”
包围圈后头,一顶软轿停在海棠树下。
说话的是个穿紫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
“内侍省掌印太监马公公。”聂隐娘伏在红线耳边,“仇士良的老部下,上个月投了卢纶。”
红线盯着软轿:“老妖婆不在轿里。”
“在后头。”
顺着聂隐娘指的方向,红线看见配殿顶上的瓦缝间垂着两根极细的银丝。
银丝随风晃动,底端系着带毒的铁飞爪,正对大殿的通风窗。
只要殿内有动静,毒爪就能破窗而入。
红线摸出空空儿留下的火药雷铜管,用火折子吹出火星。
“王铁撑不住三炷香了。”红线换右手握剑,“你带伤,别硬拼。从房梁摸过去,挑断她的天蚕丝。”
“你呢?”
“我走正门,掀了阉人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