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
田悦没动案上的两张纸,两手按在膝盖上,身板挺直。
“你胆子不小,杀了我叔父田承嗣,还敢往我中军帐里钻。”
红线拽过矮凳坐下,黑剑横在膝头。
“田承嗣给回鹘人当枪使,死在长安城头,跟我扯不上干系。田帅要是真顾念叔侄情分,今天也坐不上魏博节度使的位子。”
田悦眼角跳了跳。
当年田承嗣留下的基业,是他从几个堂兄弟手里夺来的。藩镇眼里,血脉亲情不值半文钱。
“那你送这信来,嫌命长?”田悦前倾身子,指着那封卢纶的信,“这上面许了我河南五州。成德王武俊、淄青李纳各分两块。你两手空空,想白手套白狼?”
红线把案上的第二封信推过去:“田帅先看这封。”
田悦皱眉拿起来扫过,脸色沉了。
那是白发娘娘的字迹,扭扭曲曲,写着九月十五合围红线,事成后由神策军右营接管防务,清算朝堂,半个字没提河北三镇。
“这老婆子算个屁,她的话能当真?”田悦把信摔在案上。
“她不算东西,但神策军三千人在她手里。”红线敲了敲剑鞘,“卢纶手底下满打满算五千残兵。王武俊离得远,出兵不过一万五。李纳向来见风使舵,只派了八千老弱充数。这支大军,六万人马全是魏博精锐。”
田悦冷笑:“知道我人多,你还敢来?”
“人多顶个屁用。”红线抬眼看着田悦,“河南五州,朝廷折冲府占了四个,裴度生前调去的粮饷还没吃完。卢纶写张欠条就把五州划给你,魏博吞得下去?就算你打下来,朝廷发道诏书,成德跟淄青在后头捅刀子,你顾哪头?”
田悦手指在案几边缘敲动,没答话。
红线接着道:“第三封信盖着展翅乌鸦印,那是前朝留下的死士令,专门暗中灭门。卢纶跟这伙人穿着一条裤子,等魏博军跟长安拼光了,神策军右营在里头关门,这帮死士在城外截后路。到时候卢纶当从龙功臣,老太婆拿她的剑谱,你田帅的部众全折在关中,老家魏博怕是也让人抄了底。”
大帐里落了声响。
帐帘旁的络腮胡副将挪动脚步,甲片哗啦轻响。
田悦抓过茶碗灌下大口凉茶,抹了抹胡子:“红线,你这张嘴比剑厉害。”
“剑拿来杀人,嘴拿来救命。”红线晃了晃桌上的空葫芦,“我今天来,救魏博六万弟兄的命,也保田帅的脑袋。”
“你要我撤兵?”
“不撤也成。”红线压低嗓门,“按兵不动,卢纶催攻城,你就推说缺粮,要他交出废太子的真身。”
田悦眯起眼:“废太子不在他那?”
“在个屁。”红线哂笑,“终南山早翻遍了,连根毛都没摸着。捏着个空头名号,拿你们当垫脚石。”
田悦脸色变了。
造/反这档事,名分大过天。没有皇室血脉顶在前面,河北三镇就是反贼,事败便要诛九族。
“我凭什么信你?”田悦盯着她,“你杀了田承嗣不假,护着长安小皇帝也是真。回头反咬一口,我找谁说理?”
红线摸出空空儿留下的火药雷铜管,在手里转了半圈,扔在案上。
“田帅,我要真动杀心,方才进帐三步之内,你脑袋早落地了。”
副将大怒拔刀。
红线反手弹击剑鞘,黑剑探出半寸。寒气涌出,副将脖颈发凉,握刀的手僵在半道,冒出一额头冷汗。
田悦是沙场里滚出的将领,眼皮跳了跳,挥手喝止副将。
“好手段。”田悦吐/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