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帐子里那道哑嗓子接着说:“卢纶,你只管围城,不必真打。三天一过,城里自己就乱了。崔群压不住朝堂上那些文官,到时候自然有人把新帝藏在哪儿卖出来。”
卢纶嘴里吐着酒气:“娘娘说得轻巧,河北三镇带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田悦派人催了三回,非要我给个准话。”
“准话?”白发娘娘笑了一声,“红线一死就是准话。她咽了气,长安城里没人敢挡道。你的废太子,我替你找。”
红线松开剑柄,朝聂隐娘打了个手势。
两人撤进阴影里,猫腰缩在辎重车底下。
聂隐娘侧过脸,低声道:“摸进去?”
红线摇头。
聂隐娘没追问,蹲着等。
红线捡起小石子在泥地上划拉:“她说替卢纶找废太子,说明人根本不在营里。卢纶手里没底牌,全靠那老婆子撑场面。”
“剁了她,卢纶就是个摆设。”
“杀不成。”红线抬脚蹭平地上的印子,“全本剑谱落她手里,这几天摸到哪一层谁也不知道。帐子里窄,她的天蚕丝放不开,可咱们也讨不着便宜。”
聂隐娘想了想:“那拿什么?”
“证据。”红线冲大帐偏了偏下巴,“卢纶私通她的真凭实据,天亮当着三镇将领抖落出来,这帮人自己就得散伙。”
“怎么弄?”
红线贴着草皮往前爬,绕到大帐后头。帐布下沿用铁钉钉在土里,只留着两指宽的缝。她伏下身子,顺着帐里的灯油光亮瞧进去,地毯边角压着一口黑漆木匣。
卢纶的皮靴正踩在木匣边上。
白发娘娘坐在背光处,背冲着这面帐布。
红线缩回身子,冲聂隐娘比了个口型:引开她。
聂隐娘点了下头,闪身钻进营帐之间的过道。
红线数着心跳,伏在草里等。
营地西北角突然炸起闷响,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火苗蹿起老高,把半边营盘映得发红。
大帐里登时乱了套,卢纶骂了一句娘,掀开帐门冲出去。白发娘娘顿了片刻,衣料摩/擦声响过,也快步出了帐子。
红线抽刀割断帐布底边的麻线,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油灯晃晃悠悠,红线扑到黑漆木匣跟前,扣开没上锁的搭扣。里头码着厚厚一沓信纸。
她抽出来飞快翻动,第一张是卢纶写给田悦的字据,许下事成之后割出河南五州。第二张是白发娘娘写的,歪歪扭扭,定下九月十五合围红线。第三张盖着一只展翅乌鸦印,写着神策军右营三千人已经买通,等红线入套就动手。
红线把这三张揣进怀里,剩下的照原样塞回匣内,扣紧盖子。
外头脚步声急了。
她顺着割开的口子钻出大帐,滚进侧面的草料堆。两队巡哨提刀奔过去,没人往草堆里瞅。
西北角的火头已经被兵卒扑灭。聂隐娘从暗处转出来,浑身带着烟火味。
“点了两车干草。”
红线按了按胸口:“到手了,撤。”
两人顺着滩涂退回灞水,泅水渡河,浑身湿透翻过长安城墙。
回到铁匠铺,炉子还没熄。红线把三封信拍在案板上,王铁凑着油灯翻了一遍,倒抽凉气。
“白发娘娘的字据……这要是拿去给三镇将领看……”
“不慌。”红线拧着袖管里的水,“清早你去找崔群,让他往三镇大营各递一封劝降信。里头别提这几张纸,只写长安查实卢纶手里没有废太子,叫他们掂量着办。”
王铁皱眉:“没凭没据,谁信?”
“不用他们全信。”红线坐倒在长凳上,“劝降信是块砖头,砸得他们起疑心就行。等底下将领互相防着,我再把信亮出来。”
聂隐娘把短刀拍在桌角:“老太婆发现信没了怎么办?”
“没了更好。”红线点了点那封盖着乌鸦印的信,“她心里发毛,就得催着卢纶早动手。卢纶仓促起事,三镇跟不上趟,先乱的是他们。”
实实儿从门缝探出脑袋:“你去哪?”
“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