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六年·秋
八月十六,蒯家添女。
中秋刚过,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藏海正在西暖阁里替百里弘毅誊抄一份北境军需的清单,周擒芳从外头进来,躬着身子禀道:“藏大人,府上刚才来人报信,说八姑娘……生了,母女平安。”
百里弘毅闻言抬起头来,嘴角一弯:“女儿?好。朕喜欢女儿。”他朝藏海道:“你还不回去看看。今日不必回宫了,朕放你三日假。”
藏海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案上那卷誊了一半的清单理齐了,搁进架子里,才重新出去。百里弘毅望着他那副明明心急却偏要把折子理好的模样,笑得拿鲁班锁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还是这般沉得住气,果然可勘大用。”
藏海回到家中时,高明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见他进来便迎上来,面上带着一层藏海多年不曾见过的、真正松快的笑意:“母女平安。孩子生下来六斤多,哭声响亮得很。八姑娘累坏了,刚睡下。乳娘抱着孩子在里间,你去看看。”
藏海穿过正堂,绕过花厅,进了内宅。乳娘正抱着襁褓在窗边轻轻拍着,见他进来便要行礼,被他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孩子生下来不过两个时辰,脸还是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眼睛闭着,小嘴微微抿着,呼吸绵长又安稳。藏海看了好一会儿,不禁伸手将孩子从乳娘怀里接过来,动作极轻。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睁了一下眼,黑沉沉的一双,瞳仁亮亮的,然后又阖上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藏海抱着她站在窗边,午后的日头从窗纸间漏进来,将那张小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坐在廊下晒太阳,他趴在旁边数妹妹的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够数。妹妹生下来也是六斤多,也是这般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也是这般睁一下眼又阖上了。母亲说“你当哥哥了,以后要护着妹妹”。他说“好”。后来妹妹会走路了,跟在他后头满院子跑,手里攥着一朵从篱笆上摘下来的牵牛花,花瓣揉碎了,糊了一手紫。再后来,那场火烧了一切。
藏海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奶香。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怀中小小婴儿,仿佛抱着多年以后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要落下泪来,直到乳娘轻声说“大人,孩子该喂奶了”,才将襁褓递回去。
那三日他哪里也没有去。日日在家里守着,抱着孩子哄睡,或者看乳娘抱着孩子哄睡,他看得爱不释手。高明在灶间炖鸡汤、熬小米粥,观风和拾雷在院子里劈柴、打水,尿布晾了满院子。第三日上,百里弘毅的赏赐到了——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另有一张短笺,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听闻令嫒削似爱卿,那定然才貌双全。”
藏海将那短笺折好了收起,又看了好一会儿襁褓中女儿的小脸,觉得她眉眼间依稀真有些像自己,又依稀像妹妹,心里头那处空了许多年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百里弘毅在藏海回宫那日,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席面,说是“补贺”。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藏海还未用膳,便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搁在案面上,朝百里弘毅推了推。百里弘毅将那张纸拿起来展开,见是一幅小像,画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小嘴抿着,额上有一个浅浅的旋。藏海看了好一会儿,道:“画得不像,她更好看些。”
藏海将酒杯端起来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给她起了名字。叫蒯蘅。蘅芜的蘅。”百里弘毅拿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蒯蘅。好名字。朕回头给她做一架小木马,比何主事做的百岁锁强。”
“现在还早吧,都不会走路。”
“很快的,木马做得精致些,需要时日,给她备好了。”
张淮安家的三位姑娘听说八姑娘生的是女儿,头两日还只是在后园里说几句风凉话,说“到底还是没生出儿子来”“哪能事事如意,到底肚子不争气”。
到了第三日,张府后园里的风凉话便变了味道。
那传话的婆子又来了,坐在后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眉飞色舞地道:“三位姑娘可不知道,藏大人得了那个闺女,当眼珠子似的疼。我听说他这三日哪里也没去,就在家抱着闺女,连御前都告了假。陛下赏了一对赤金锁。藏大人亲自给女儿画了小像,栩栩如生,他把那张小像揣在怀里,逢人便掏出来展示。八姑娘月子里不能劳神,孩子的事都是藏大人亲手照料,换尿布、喂米汤、半夜起来哄睡,样样都做。他还跟八姑娘说,以后不生了,就这一个闺女便够了,够了,够了,多生伤身,他说一个闺女便够了。”婆子说着,将瓜子壳往石桌上一搁,啧啧了两声,“三位姑娘听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旁人得了闺女,垂头丧气的多,他倒好,欢喜得跟得了皇子似的。还说不生了——这话传出去,哪有人信哪?若不是亲耳所闻,老奴也不敢信啊,真是闻所未闻。”
张家大姑娘手里捏着的一枝桂花,被她掐得碎了一桌。二姑娘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眼圈红了,却没说什么。三姑娘将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了脚,冷笑了一声:“不生了?这话也就骗骗外人。蒯家就他一根独苗,他爹娘都埋在地下了,他不生儿子,蒯家香火谁来续?八姑娘自己怕是不肯的。等着看吧,过两年照样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