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将瓜子壳扫成一堆,不紧不慢地道:“三姑娘这话,老奴可不敢接。老奴只听说藏大人已经把这话跟赵阁老和八姑娘都说了,说‘蒯家祖坟上有没有人烧纸,不打进了,多生一个怕闺女不能独享父母宠爱,恐受了委屈。八姑娘也点了头,说‘一个便好,多了分心’。赵阁老那头也没说什么,只说‘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着办’。三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看,如今蒯府后园里种了满园的琼花和海棠,藏大人说是给他闺女看的,等她大了些,能扶着栏杆看花了,天天看个够。”
张府后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姑娘松开手,将桌上碎了的桂花拢进掌心,起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时忽然站住了脚,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当初若是嫁了他……”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便推门进去了。二姑娘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花根底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三姑娘道:“走吧。在这儿坐着有什么意思。人家孩子都有了,咱们在这儿掐花摔杯子,人家又不知道。”三姑娘将团扇捡起来,拿在手里绞了绞扇柄上的流苏,忽然道:“我就不明白了,赵家的八姑娘,凭什么这么好命?”二姑娘已经走到廊下了,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发抖:“有些人,偏生这么好命,有什么法子?”三姑娘没有再说话,只将团扇往袖中一塞,跟着二姑娘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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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七年·春
开春之后,朝廷便忙着筹备恩科。上一科是延庆三年开的,取了一批新进士,如今四年过去,各州府又攒了不少举子,正要摩拳擦掌,大展宏图。春闱的折子递到御前,百里弘毅批了“准”字,命礼部会同翰林院拟章程、定考官。
藏海这几日除了内阁值房,便是在礼部和翰林院之间来回跑,核考官名单、定考场规矩、审阅各州府荐来的举子名册,忙得脚不沾地。
百里弘毅在西暖阁里盘着鲁班锁,看着他案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折子,笑道:“你这几日忙得连跟朕说话的空都没有,朕倒成了孤家寡人。”
藏海忙得抬不起头,没好气地说道:“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也一起来批折子。”
百里弘毅歪在榻里,期期艾艾地道:“朕脖子疼。”
藏海将另一道折子摊开来,低头蘸了墨,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批的折子,臣方才数了,三本。其中一本还是臣誊好了搁在案上的。”
百里弘毅被揭了底,也不恼,只将案角那只新得的鲁班锁拿起来摆弄,忽然又道:“朕听说你最近去了学宫查旧档?”
藏海搁笔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臣在查延庆三年恩科的一桩旧事。有个举子被人冒名顶替了功名,臣想翻一翻当年的档案,看看有没有线索。”
“你查归查,别误了正事。春闱的考官名单还没定,礼部那头催了两回了。”
藏海应了声“是”,将那卷册子往里推了推,继续低头批折子。
那卷册子是从学宫旧档库里翻出来的。藏海查的是延庆三年的举子名册,突然心血来潮,去查一册更早的、仁宗年间的学宫名册。册子的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被虫蛀了几处,可上头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的名字还在。藏海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头列着三个名字,紧挨着,笔迹端正谨严,是国子监祭酒亲笔所书:庄芦隐,陆悯,赵秉文。
庄芦隐。陆悯。赵秉文。藏海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陆悯——曹静贤的原名。庄芦隐是平津侯。赵秉文是内阁首辅。三个人,曾经是同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他翻回第一页,见册子首页写着“仁宗七年学宫班”,底下盖着国子监的朱红大印。仁宗七年,距今快四十年了。他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了片刻,将册子拢进袖中,起身出了旧档库。
那日他没有回西暖阁,直接出了宫门,回了家。进了书房,他将那册子摊在案上,又翻出赵秉文历年来的履历卷宗,一页一页地对照过去。赵秉文是仁宗七年学宫在读,与庄芦隐、陆悯是同班,仁宗十七年的举人,入国子监读书。后来庄芦隐走了武职,在军中步步高升;陆悯下身为同僚所伤,加之家道中落,最后入了宫,改了曹静贤的名字,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熬到了司礼监掌印;赵秉文则考中了进士,入翰林,迁内阁,一路走到首辅。三个人,三条路,可起点都在同一间学舍里。
藏海将那卷履历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他想起赵秉文在茶楼里跟他说“你父亲在钦天监当值时,与老夫是同僚”时的神色,想起他说“老夫答应了替你保住儿女”时的语调,想起他说“永荣王爷做事太干净了,老夫没有证据”时眼底那一层藏得极好的东西。可赵秉文从来没有提过他跟庄芦隐、曹静贤是同窗。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