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敬掌击长案,暗劲震得几上茶盏轻晃微颤,眼中腾起灼热欲念:
「祖庙起造越盛,先祖香火愿力越厚!唯有先祖在九重天阙神威通天,方能保佑我江北王氏代代簪缨、世世富贵。」
话音微顿,家主宦海沉浮多年,神色忽而收敛,沉声敲打:
「切记敲定规制,万不可逾越太祖旧制,莫教御史台那帮言官嗅出任何僭越端倪,平白递上弹劾把柄。」
王璟言颔首肃容:
「孙儿省得,定将分寸拿捏妥帖。」
王宗敬微微点头,余光扫及旁侧闲坐的长子,无名怒火骤起,当即厉声斥骂:
「终日只知弄墨弄笔,老夫合该指望不上你!幸得江北王氏这辈后生尚有璟言与令仪顶门立户。」
长子端坐未动,垂眸注视盏中漂浮茶沫,对迎面泼洒的严苛训斥充耳不闻,神情冷淡得宛若置身事外。
言及此处,王宗敬轻叹出声:
「璟言精熟庶务,掌管族产井井有条,若是兼备玄修资质,老夫便毫无后顾之忧。」
王宗敬移开视线,目光寸寸森寒,径直钉在王令仪身上。少女身着云纹锦袍,按剑端坐。在祖父那双鹰眸审视下,她脊背紧绷,指节暗自扣紧佩剑。
「令仪,今夕迎神大宴,至尊帝后与百官勋贵齐聚紫金山。你须好生侍奉太子身侧,尽展王氏嫡女与储妃气度,莫教别家贵胄看轻。」
旁侧长媳见状,暗怜女儿委屈。深知东宫待女儿素来淡漠,她忍不住大着胆子低声相劝:
「父亲……可是太子殿下平日待令仪甚是疏离,言语之间……」
「住口!」
王宗敬拂袖冷哼,断然打断:
「老夫自会寻机与皇后暗定婚期。令仪只需端坐东宫储妃之位,来日诞下具备天家仙血的嫡嗣,稳稳接续皇家道统!至于东宫私底待你冷暖如何,何须挂齿?天潢贵胄之家,几时讲过儿女私情?!」
字字如刀,直刺肺腑。王令仪面色发白,皓齿咬住下唇。她自幼随名师参修剑道,心气极高,如今竟被至亲当面贬作承续血脉的胎器。袖底剑鞘受激荡真元牵引,隐隐发出低微颤鸣。
长媳急忙抬掌覆住女儿按剑手背,硬生生压灭激荡剑气,递去严厉眸光,示意休要触怒家主。
见母女二人敛声屏气、神色僵硬,王宗敬面容沉凝如铁,森然告诫:
「休要糊涂!太子近来暗蓄羽翼,老夫安插在枢要的数名心腹屡遭拔除。令仪,今日老夫把话挑明,你平日御剑修道傲气惯常,往后亦须跟随长兄璟言,好生参详族中买卖利市!唯有来日入主中宫,掌心扣紧银钱命脉,方知施展何等手段护持宗族,保全千载门楣!」
内室陷入死寂,唯闻铜炉灵香静静细燃。
王璟言见机极快,率先躬身长揖。长媳忙拉着心怀不甘的女儿随之下拜,低声称是:
「谨遵家主谕令,绝不敢忘!」
日光斜照,穿过高阔殿幔,在东宫??太殿冷硬地砖上投下斑驳碎影。
嬴曜端坐水灵玉榻,眸色深敛,凝视宫墙上悬浮的大崇疆域图。
悬空帛卷法光流转间,关外要隘与边防驻军尽收眼底。詹事府沈长云与数位谋士方才密奏之言犹在耳侧——关外蛮部暗蓄兵锋,西陲防务吃紧。即便皇帝准奏降下密旨、严令边防增派精锐扼守咽喉、加设斥候,亦怕各部堂官受门阀指使,借故拖延推诿,更暗中克扣贪墨边饷。
他微阖眼睑,运转周天之际,丹田深处仍隐现清冷余温,无声回荡着方才同修时彼此交融的气血共鸣。
嬴曜抬袖微拂,万里关山应声卷起。随着指尖灵力微荡,壁上秘印浮动,转眼化作承光京舆图。
经纬交错的街巷如蛛网铺展,暗伏地脉的九曲水网与护城法阵勾连盘曲。坊巷深处近日疑有毒瘴疫病暗生,方才谋士已斗胆进言,主张待迎神节毕,即刻闭锁坊门、隔断街市。偏生眼下正值迎神大节,各方香客拥塞长街,朝贡使团与百官车仗络绎不绝,今夕帝后更将在紫金山设宴合祭。
嬴曜眉宇深锁,在心头反复权衡——
若此际无凭无据贸然封坊,非但惊扰圣驾、使朝贡使节与万民香客骇然生乱,撕破四海承平之象,更会给门阀世家递上反扑口实。东宫近来接连拔除门阀爪牙要员,那帮老狐狸正欲伺机反噬,骤见破绽,必定群起弹劾,构陷东宫在迎神大醮之期无端生事、渎慢神明,顺势剪除东宫羽翼;
倘若疫病属实,城中百万众摩肩接踵,整座帝京无异于剧毒烘炉,数日演乐未毕,毒瘴恐已顺着稠密人群蔓延各坊;纵依谋士之策留待节后闭锁坊巷,毒瘴若渗入全城水脉,京畿势必生灵涂炭,巨祸难以收拾;
进退皆是险局,动静俱堕彀中。
嬴曜收拢思绪,视线不着痕迹顺着坊市脉寸寸下移,最终钉在舆图东侧皇亲宅邸之上。
灵光细字赫然标注着「长公主府」。
姑母长公主为给幼子强补仙骨资质,暗通旁门外道,不知暗中许以何等重利交换邪道禁法,终究反噬酿成惨祸。
官仓亏空血案未明,六部堂官贪墨渎职、朋党勾结。看似歌舞升平的锦绣皇朝,底下尽是暗疾疮疤,早被蠹虫啃噬见骨。
往昔岁月中,他生性孤高冷僻,唯求潜修道统。直至此前隐匿身份化作散修流落市井——于恶臭暗渠中险遭剧毒侵蚀,与安道背靠着背斩除邪祟。
无拘无束,活得筋骨舒展、胸怀大畅。
可他生来便居东宫。山河社稷与千百万黎庶性命,皆是深烙在骨髓中、无法卸下的万钧重负。
日光西斜,残阳化作沉郁幽影。
嬴曜阖起双眸,仰倚水灵玉榻,满腔疲惫深锁心底,却无从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