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盘山而上,直抵紫金禁苑正门。
宫门前甲光森然。纵是东宫车驾,依大崇典制至此亦须止步验契。
数名玄甲宿卫按戈肃立,依例上前勘验。随行内侍取出青铜蟠螭符与储君墨敕,肃容宣道:「储君降旨,特许世子带剑入宫。」
当值校尉面容冷峻,双手接过符契与敕文,凝神注入气劲,细验符中隐秘法阵与防伪朱印。验毕无虞,校尉方才双手奉还符信,目光自裴安道腰间长剑掠过,退后两步抱拳高宣:「放行——」
左右甲士应声收戈顿地,躬身退避道侧。
佩剑入禁中,自古乃人臣殊遇。裴安道抚过腰间鞘柄,神色平淡。身怀道行之辈纵使寸铁不持,屈指凝罡亦足破甲裂石,佩剑与否,不过是朝廷全其体面的虚衔礼遇。
跨越重重禁门,裴安道周身真元气机骤然沉凝。
整座大内依傍龙脉而建,暗藏太祖亲设的禁神锁龙大阵,天威煞气笼罩四野,经脉随之涩滞,连腰间佩剑都似凭空添了几分顽铁的沉重。纵使通玄修士亲临,至此亦须平白被削去三成真元。
前方引路内侍躬身回首,轻声传话:「殿下传谕,请世子先行洁身除秽。待与殿下共浴清谈毕,再移驾紫金峰顶九重高台,赴迎神夜宴。」
大崇旧俗,迎神大醮启坛前夕,上自皇族公卿、下至京畿万民,皆循沐浴祓禊古礼,借沸汤洗去凡尘浊气,祈求神明庇佑。
方才车驾穿行坊市之际,承光京各处香汤客舍大敞。熙攘人潮间,屡见面带虚白、冷汗涔涔者,亦强撑喘促病躯,呼朋引伴挤入热汤,笃信神汤可驱邪祛病。男女老少拥塞在窒闷屋舍中,皮肉相贴,汗浊相混。
彼时他隔帘瞧着,便已心生警兆,此刻步入幽深宫宇,念及这等隐患,心头更是忧虑重重——倘若毒瘴早已潜伏暗涌,这满城热气蒸腾的沸汤客舍,岂非正是疫病流布各坊的最佳温床?
步入偏殿,迎面扑来的,是暖玉池畔静静泛起的温软热汽,以及幽微悠长的沉香。
数名青衣内侍趋前侍奉,除解外袍,引至暖阁净台,以香汤药草细致浇濯。洗沐既毕,裴安道换过宽大素白绢衫,随引路宫官拾级而登。
两扇白玉雕花重门自前方轻缓推开。
内侍躬身唱道:「靖王世子到。」
裴安道缓步踏入,身后门扇应声合拢。
汤殿高悬于紫金绝壁之上,四方全无墙垣阻隔,唯见十二根逾两丈高的蟠龙白玉巨柱,合围擎起巍然宏阔的重檐飞阁。极目下望,帝京纵横坊市与深幽水道尽伏足底。斜阳泼洒漫天赤金,万家灯火已在金芒渐淡的街巷间次第亮起。
数十丈外,十余艘巡天仙舟正趁昼夜交替试演大醮法相。当先主船修长如梭,后方护卫轻舟穿梭回环,在赤霞深处拖曳出道道玄妙流光。
熔金余晖漫入殿中,水雾腾涌。
白玉汤池正中,嬴曜独自浸在涌动热泉深处,澄澈水浪浸没宽厚肩背。肌骨如冷玉精铁交铸,线条悍利沉凝;满头湿透的乌发贴覆在修长脖颈间,残金斜照,将他紧抿的薄唇与深邃眉眼,勾勒在水汽明暗处。
往昔渊渟岳峙、杀伐决断的东宫之主,此刻浸染在暮色深处,眉宇间竟透出难掩的困顿。
短短数个时辰,深闱之中究竟生出何等变故?
裴安道眸光微敛,转瞬舒展眉宇,唇角只极轻地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系带挑开,素白绢衫自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拂落在池畔玉案上。裴安道赤足步下台阶,迈入泛着碎金波光的泉中。
滚热泉水漫过腰腹,荡开圈圈涟漪。筋骨浸润在微烫水汽之中,裴安道径直行至嬴曜身前数尺,迎向储君审视目光,神色自若。
嬴曜灰褐深眸微敛,隔着徐徐升腾的白雾,凝注在近前青年身上。
眼前水汽氤氲弥散,往昔光景悄然浮现。
彼时他暂离深宫,假托江湖散修「陆明」之名匿迹市井。正是在那段时日里,撞见了自称「陆安」之人。同冠一姓,亦心照不宣地各自隐去门庭来历。
承光京地下深渠如蛛网错杂,万千浊流穿行于暗无天日的城底地脉。两人结伴潜行追索,几度陷入绝境死局——妖兽腥风扑面,森然利齿擦颈而过;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唯凭彼此背脊死死相托、刀锋破障,硬生生从尸山血泊里杀出生路。
刀头舔血淬出生死相托的默契,更逢燥毒噬骨、烈火焚身的长夜。躯体紧贴,引动气血交融翻涌;真阳勾缠,神魂深陷。本是剧毒催逼、神志昏乱下的无奈之举,反倒将彼此纠缠得难解难分,结下深烙经脉的隐秘羁绊。
正因真切滚入市井泥泞深处,他才得以自底层看清这繁华皇都底下的溃烂——豪族阀阅阴结邪修、敲骨吸髓,官吏胥徒朋比为奸,无数肮脏贪墨尽伏于盛世升平之后。两人起于微末疑窦,抽丝剥茧,自幽暗地底步步凿穿迷障,掀翻了横跨朝野的弥天罗网。
谁料重重波折之后,当日在污血浊水间相依搏命的亡命散修,今朝褪去粗布麻衣,竟是高坐庙堂的东宫储君与王府世子。
嬴曜眸底暗芒流转,牢牢锁住眼前之人。他迈步向前,悍利身躯破开池水,划开浮泛其上的碎金残光。
裴安道亦迎着微澜徐徐前行。
两人在热雾弥散间相对靠近,寸寸挤尽彼此间盘桓的水流。涌动的细碎波纹在胸膛间轻轻荡开,旋即被两具逼近的躯体排开碾碎,归于平息。
赤足止步,二人微敛下颌,眸光毫无阻隔地撞入对方眼底深处。
斜阳碎光透过湿热蒸气折射,在彼此起伏的锁骨与喉结处摇曳出粼粼金斑。
额头自然相抵,高挺鼻尖轻缓厮磨。四下水声尽绝,唯余沉静,谁也未曾吐露半句言语,唯有微促吐息在咫尺间温热交织。
贴合处,胸腔深处愈发疾速、互相牵引的搏动真切透了过来。
此等心律近乎失序。
修习仙武玄门之辈,气海宏阔沉凝,平日行气吐纳,心脉向来沉稳迟缓。偏在此刻,尚未运功引气,真元便自发呼应激荡,引得气血如潮涌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