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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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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逼仄偏巷深处,破败木棚连绵排布。晨光自残破板窗隙缝斜斜切入,斑驳投在昏暗泥地与剥落土墙之间。

粗木榻上,干瘪枯槁的老妪连日高热未退,周身皮肉泛起滚烫潮红,脖颈筋络透着诡异青黑,早已气若游丝,唯留双浊目死死盯牢渗漏黄泥的棚顶。身着短褐粗布的脚夫汉子抬袖拭泪,颤抖着端起豁口粗砂破碗,小心凑至老母干裂起皮的唇边。

「阿娘,且饮些许温水……多少润润咽喉。」汉子带着哭腔,伏在榻旁低声哀告。

然而老妪牙关紧咬,喉间泛起腐腥恶臭之浊气。强灌入唇齿的浑水根本难以下咽,混杂黏稠白沫顺着枯瘪嘴角歪斜淌落,浸湿结着油垢汗渍的破絮残被。

汉子见状,粗糙指节死扣破碗,复又握紧老母冰凉如柴的手掌,绝望哽咽:「阿娘,皆是儿无能……成日在码头耗尽气力扛大包,竟连几副吊命汤药都置办不起。今日迎神大节,连净水都教您喝不上……」

垂眸凝视碗底残水,汉子眼底满是凄楚无力。近些时日,巷陌尽头那眼老井打上来的水透着异样,腥膻夹杂苦涩,水色隐泛青黄,坊间皆传是地底渗入脏秽浊物。

未及收声,榻上微弱抽搐的身躯骤然拔高挺直,喉底迸出咯喇声响。老妪死灰眼瞳猛然瞪圆,整具躯壳继而颓然瘫软,声息顿绝。

「阿娘——!阿娘您再撑片刻啊阿娘——!」

残破板门被从外轻手推开。居于隔壁棚户的良叔面容憔悴、步履虚浮跨进门来,见状叹息上前,抬手轻拍汉子肩头,劝慰道:「大头,节哀顺变。你娘撒手西去,好歹脱离这人间苦海。」

未及把话说全,良叔胸膈骤紧,止不住爆发撕心裂肺的剧咳。他弓弯脊背,干呕连连,额角冷汗涔涔。

汉子揩去泪痕,抬头见良叔面泛青灰,忍不住蹙眉低语:「良叔,您竟也染病?这两日瞧您面色极是难看。」

良叔紧按胸口,虚弱苦笑:「往昔骨头硬朗,极少生病。昨夜突起酷热,仔细想来……恐亦是饮下那井中脏水。其时只当沸水煮过便能除毒,谁承想……咳……咳……」

大头颓丧垂首,瞧着老母宛若枯柴的尸身,惨笑出声:「我跟阿娘都作这般想头,水烧滚便能咽下肚,哪晓得这烂井水竟是催命毒物……」

良叔凝视榻上死者,深叹摇头,按住大头臂膀叮嘱:「大头,先替你娘擦净面部、理顺衣裳。今日乃迎神正日大典,坊间向来最忌晦气冲撞神驾,四邻街坊绝容不得白事招摇;官家巡防更是清道封街,严禁丧舆死秽出入。依我看,尸身少说得在屋中停过今日,待神节过罢,方能抬出安葬。且待叔缓过气血,再来助你操办后事。」

言罢,良叔再度捂紧翻腾腥苦浊气的胸膛,扶着剥落土墙,步履蹒跚折返。

大头凝望良叔佝偻离去的背影,强咽酸涩,自腰间扯出缀满补丁的残破帕子,蘸水细擦老母死寂面容。神情虽显恍惚,胸膈之间却似有烈焰灼烧。至亲既已断气,而良叔素来照拂孤寡,断不能再教这热心长辈平白送命。汉子咬紧槽牙,拽开板门,跨步出户。

长街两侧早现嘈杂人影。大头心绪滞涩,埋头疾行,险些迎面撞上挑着食担的坊邻熟人。

那沿街叫卖卤豆腐的食贩见是大头,扁担微斜横拦通路,咧嘴扯着破锣嗓门嚷道:

「哟,大头!神节正日,打算往何处发财?快尝两块现做的卤豆腐!老天开眼,那水井打出的水着实泛怪,我咽下肚后腹痛如绞、高热不退,原以为赶不上大节出摊,谁知今早翻身爬起,满身病气竟已退散干净!」

食贩素来碎嘴聒噪。市井草芥糊口维生,最惧久卧病榻断绝进项。如今自觉病气退尽,恰逢神节繁华吉日,自然满心欢喜。

「不瞒你说,自井底汲出的苦水用来沤制卤汁,气味反倒辛烈刺鼻,香臭交杂!大清早挑出门来,竟卖得出奇顺手!来,老哥特意给你挑两块肥厚的!」

食贩满心皆是多挣几文铜钱之欢喜。大头素来木讷寡言,面孔宛若顽石,食贩亦未深究。

「病愈……便好。」

大头喉头干涩,挤出这几个字。他双目寂然,径直抬臂推开递至眼前的油纸豆腐,未曾多看那淬染毒浆之物,错身大步踏开。

食贩瞪着大头萧索背影,朝地上啐出口唾沫:「成日板着晦气脸面,平白送食仍不识抬举。」

咒骂过后,食贩复又挑起木担,扯开嗓门沿街吆喝,兴冲冲奔向游人如织的繁华街巷。

大头径直向城东显贵聚居处疾行。老母既亡,无论如何,亦要替良叔讨得纯净活水回还。

怀中护着只缺口粗陶水罐,脚底破草鞋踩惯烂泥脏水,骤然踏上坚硬平滑的青石大板,大头反倒走得发虚。街道两旁那些透风木棚再寻不见,尽数化作飞檐斗拱的高墙朱户。自那些深宅大院溢出的浓烈奇香扑面灌来,激得他空匮胃囊翻江倒海,喉头焦渴发紧。

他吃力抬起昏沉头颅,主峰皇城巍然高踞。正午烈日直射金顶,反出灼人强光,扎得两眼生痛流泪。沉浑钟鸣自高处滚滚轰落,直震得耳膜嗡鸣,脏腑发麻。

神色恍惚挪至青龙主街,前方猝然鸣响金石仙乐。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僵在街边——

豪门车乘连绵成列,数十匹膘肥体壮的青鳞大马拉着沉重华盖前行。厚重车轮接连碾过平滑石面,汇成连绵沉闷的辚辚声响。各色锦缎车幔垂落齐整,贵人熏香漫溢而出,逼得两侧行人纷纷垂首避让,慌忙闪入街边。

未等大头细瞧,开道护卫身覆冷硬铁甲,手中长矛猛然横扫逼至面门,暴喝声当头砸落:「休要挡道!」

他仓皇缩颈,踉跄倒退,脚跟撞在街沿凸棱上,狼狈跌靠于石砌水沟旁。怀中陶罐险些脱手砸碎,惊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双掌按住石沿,大头咬牙支起发软双腿。他垂首缩肩,脊背紧贴高墙,待华贵车驾驶过,方才迈开沉重步子,吊在队伍后梢。

前头车仗渐次止步,停驻在神殿阶前。扈从仆役垂手躬身,恭谨打起车前锦帘。大头不敢靠前,只缩在高大门柱阴影底下,暗中屏息张望。

门前古木枝叶繁茂,宽阔石阶逐级铺展,两侧蹲踞着形貌各异的石兽。缭绕青烟深处,金身巨像低垂双目,嘴角含着慈悲浅笑。石阶旁凿出平整石渠,甘冽山泉顺渠淌过,清澈见底。

大头木然望着眼前这处清凉福地,焦裂干唇剧烈发颤。脑海浮现破榻上咽气的老母——枯瘦身躯蜷缩如柴,临终舌根僵硬发黑,直至断气都未曾沾得滴水清泉。

城南草芥咽下浊水烂肠而死,高悬的神明何曾垂目俯察分毫?世人皆念神明护佑生灵,这尊高高在上的金身,究竟保佑的是谁家贵人?

神殿深处香烟缭绕,长街车马笙乐尽数隔绝在厚重朱门之外。方才大头在外仰望之巍峨金身,正是江北王氏世代供奉之飞升先祖!

江北王氏当代家主王宗敬,率领子孙参拜过两丈余高的先祖法相,退入偏殿内室歇息。长子、长媳,连同长孙王璟言与嫡孙女王令仪侍奉在侧。侍从垂首奉上清冽香茗与时令鲜果,兽首铜炉内正幽幽燃着降真沉香。

王宗敬高踞紫檀太师椅,与长媳周身罡气潜沉,呼纳深长,尽是横练强者的沉雄气魄。他面容冷峻,瞧着不过三十许人,反比身旁两鬓微白的长子还要年轻。偏生这位嫡嗣经脉闭塞无法修武,生性萧散,素日只爱丹青字画,对朝堂权谋与族中庶务素来懒得过问。

王宗敬抬眼看向轻摇折扇的长孙王璟言:

「璟儿,今年翻修祖庙颇见心思。濮城所建新殿,规制方位亦挑得周全。昨夜先祖托梦,盛赞近日香火供奉甚厚,心怀大慰。」

王璟言收拢折扇,躬身施礼,神色谦和:

「孙儿恪遵祖父教诲,不敢忘本。待到迎神演乐节毕,孙儿便着手在江南道水陆要津再辟两处祖庙,暗中起造。」

「好!修筑越盛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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