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府那辆青篷马车,是在城外十里坡被拦下的。
彼时天色尚未大亮,坡上衰草结霜,官道被晨雾压得只余一线青灰。车夫远远瞧见大理寺骑卒,猛地勒缰回转,后轮碾进冻硬的车辙,险些当场折了车轴。
韩稚带人围上去时,车中没有兵部尚书,也没有他的长子。软垫尚温,茶盏里的水也未凉透,像是有人方才还坐在其中,听见风声后仓促换了去路。
座下只压着一只沉重铁箱。
铁锁被刀背砸开,箱盖掀起的刹那,十里坡上竟静了一瞬。数十封往来密信码得齐整,火漆印记虽已被刮去,纸张、墨色与封缄的折法却无一不指向兵部旧署。最上方那封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年,只有短短一行:
黑松岭事后,南仓余人不必留。
落款并非兵部尚书。
而是其长子,现任京营副统领。
消息送回大理寺时,东方刚透出一层惨淡晨光。偏厅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檐下残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谢危楼坐在火盆旁。湿衣已经换下,肩头却仍披着陆临渊的黑氅。那氅衣落在陆临渊身上只显利落,裹住他时却宽大得过分,领口几乎遮去半张脸,只余一双桃花眼露在火色之上,清冷而倦。
炭火烧得正旺,他垂在膝上的手却仍白得没有血色。指腹偶尔轻轻一蜷,像冷意还藏在骨缝里,不肯散去。
韩稚携着一身霜气入内,将搜出的密信一封封摊在案上。陆临渊立在门侧听完,肩背挡住半扇天光,神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仿佛铁箱里会出现谁的名字,他早已知道。
谢危楼隔着跳动的火焰看了他片刻。
“你故意放走的,不是兵部尚书。”他开口时嗓音尚带着被浓烟呛过的微哑,“是他的儿子。”
“嗯。”
韩稚一怔,下意识看向陆临渊:“将军早便料到了?”
陆临渊走到案前,指尖在那封灭口信旁停住:“兵部尚书历经两朝,越到此时,越不会亲自动。他儿子执掌京营,年轻,也更急。”
谢危楼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欢喜,更像棋逢对手时,终于看清了对方藏在袖中的那一子。
“所以你放出消息,说真调令在你手中,又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天亮便要入刑部呈证。”他慢慢将整条线接了下去,“京营副统领怕你当堂开口,只能赶在城门大开之前,把府中最要命的东西送出去。”
陆临渊没有否认。
韩稚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满案密信仿佛已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一个落子,一个看局,寥寥数语间,兵部尚书府昨夜所有仓皇都已被剥得干净。
谢危楼却没有就此收声。他望着陆临渊,笑意仍淡:“你一开始便没想抓兵部尚书。”
“现在还抓不住。”
“你要先断他的京营。”
“嗯。”
“连我会自请入刑部,也在你算中?”
这一问落下,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火盆中一块银炭轻轻迸裂,暗红火星溅到铜沿,又倏然熄灭。
陆临渊抬眼:“在。”
谢危楼唇边的笑深了一分,眸底却冷下来:“陆将军长进得很快。如今连我也敢拿来作饵了。”
“没有拿你作饵。”
“那是什么?”
“算到你会去,”陆临渊道,“所以先让你去不成。”
他说得平静,既没有因看穿谢危楼而得意,也不曾为那句近乎指责的话辩解。谢危楼却被这一句堵得沉默下来。
他原以为陆临渊学会的是用人。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个人真正学会的,是将他那些披着大义与谋算的自毁一一认出来,再不声不响地截断。
好一个先断京营。
兵部尚书是两朝老臣,皇帝可以保,也可以在必要时弃。可京营副统领一旦牵涉南仓灭口,整座京营便不得不换血。京营一动,皇帝手中最贴近上京的兵权便会松上一线。太子、三皇子、陆家与清流,所有人都要重新掂量手中的筹码。
这一子不花哨,却落得极准。
比谢危楼原本那条自请入狱的路更稳,也更狠。
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问:“调令呢?”
陆临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旧令。纸页在火中熏过,边角微焦,又被他贴身收了一路,此刻落在案上,竟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温度。
谢危楼看着它,没有立刻伸手。
“还给我?”
“嗯。”
“不怕我转身又拿它做一场险局?”
“怕。”
答得这样快,倒叫谢危楼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半是审视,半是试探:“既然怕,为何还给我?”
陆临渊道:“我拦的是你拿自己换局,不是你查案。”
停了停,他又道:“何况,这是你找了十年的东西。”
火光在旧纸上缓缓游移。谢危楼指尖动了动,终究将那卷调令拿起。掌心贴住纸面的刹那,十年间所有未能入眠的夜仿佛都从指骨间掠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把调令收入袖中,只将它横放在膝上,缓慢抚平一道被水浸出的褶痕。
“陆临渊,”他忽然道,“你这个人很矛盾。”
陆临渊看向他。
“一面截我的路,一面又将最要紧的东西还到我手上。”谢危楼抬眸,眼尾被火色映出一点薄红,唇边却仍噙着惯常的浅笑,“你究竟是想控制我,还是想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