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皇城外河道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晨雾贴着水面未散,岸边枯苇结着一层薄霜。谢危楼浑身湿透,发梢仍往下滴着冷水,脸色比雾色更白。陆临渊解下黑氅裹到他肩上,他没有躲,只将怀里的调令攥得极紧。
“回谢府。”陆临渊道。
“不回。”
“你要去哪里?”
“刑部。”
陆临渊眉心压低。
谢危楼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因浓烟而沙哑,思路却仍清楚:“旧库失火,很快便会传进宫。调令既已取出,必须立刻入三司密档。再迟一步,兵部便有时间倒打一耙。”
“交给韩稚。”
“不够。”
“为何?”
“这份调令会逼兵部尚书狗急跳墙,也会让皇帝知道我们离御前只有一步。”谢危楼抬手拢紧黑氅,“我若此时回府,便是在等禁军来搜。去刑部公开入档,反而无人敢在长街上动手。”
陆临渊静静看着他。
这番话没有错。
却并不完整。
谢危楼总有一种本事,将最危险的打算裹进最合乎情理的说辞里。
“你想自请入刑部。”陆临渊道。
谢危楼眸光微顿。
“以私闯兵部旧库、盗取军档为名,将自己送进去。”
晨雾间安静了片刻。
谢危楼忽然笑起来,笑意很冷,也带着一点被当面揭开的恼怒:“陆将军如今真是神机妙算。”
“为何要进去?”
“因为我进去,皇帝便暂时动不了陆家。所有罪名先落到我身上,三司也就有时间验清调令。”
“不准。”
谢危楼抬眼。
陆临渊很少用这样的语气。
不是判断,不是劝阻,更不是公事公办的商议。两个字落得极沉,分明是一道不容退让的命令。
谢危楼缓缓眯起眼:“陆临渊,你以为你是谁?”
陆临渊向前一步,从他怀中抽出那卷调令。
谢危楼脸色骤变:“还我。”
陆临渊将调令收入贴身衣甲:“你去刑部,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证据在你身上。现在不在了。”
“陆临渊。”
“我去。”
“你疯了?”谢危楼声音陡然冷下去,“你是陆家人。你若认下私闯旧库,陆家便再也洗不清抗旨拥兵之嫌。”
“所以我不会认。”
谢危楼怔了一下。
陆临渊看着他:“我要让兵部先认。”
谢危楼蓦地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动作太急,牵得胸口旧伤骤痛,眼前也黑了一瞬。陆临渊下意识扶住他腰侧,却被他抬手推开。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谢危楼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父亲刚入会审,你便以自身作饵,是在将陆家最后的把柄送到皇帝手中。”
陆临渊没有挣开他的手。
两人离得极近,湿透的衣料都带着河水寒气。陆临渊垂眸看着谢危楼失了血色的脸,语气仍然平稳:“旧库起火,说明有人知道我们会去,也说明兵部尚书清楚真调令藏在哪里。”
“所以?”
“若我带着调令入刑部,他会立刻杀我灭口。若我不入刑部,反而带着调令失踪,他会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