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沉默须臾:“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许你再一个人去。”
谢危楼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半分缠绵,甚至仍带着陆临渊身上那股近乎军令的冷硬。偏偏正因为没有温言软语,才显得每一个字都不是哄人。
谢危楼极少真正与人同局。顾蘅曾站在他身侧,后来死了;梁崇被他藏在局后十年,也算不得并肩。其余人或是棋,或是刀,或是走到岔路便会各自离散的盟友。
他早已习惯将全部盘面锁在心里。门关得久了,便连自己也相信,世上无人能进来。
如今陆临渊不问他肯不肯开门,只站在门外,告诉他往后不能再独自赴死。
谢危楼指腹在调令边缘停住,笑得比方才更轻:“陆将军凭什么不许?”
陆临渊望着他:“你若再去,我便跟着。”
“我是问你凭什么。”
“这就是回答。”
谢危楼静了一瞬,忽然觉得好笑:“你是想陪我,还是想看着我?”
“都一样。”
“若我不肯呢?”
“那便跟到你肯。”
陆临渊的声音不高,却落得极稳。谢危楼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唇边,却被那双沉静的眼睛压了回去。
他查过无数人的软处,也最擅长以三两句话逼人退让。可陆临渊偏偏不与他争那些真假难辨的道理,只将自己的去处同他绑在一起。谢危楼若执意往死处走,便不是只赔自己。
这比任何劝阻都更狠。
也更叫他无处可退。
“陆将军想得倒美。”谢危楼低头笑了一声,将那点失控藏进垂落的眼睫里。
“嗯。”
“你可知道,同我的局,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知道。”
“知道还来?”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身拨了拨火盆,将一块烧红的银炭推到近处。热意随之拂上谢危楼冰冷的指节,也把两人之间那一点沉默烘得愈发分明。
谢危楼等了片刻,到底没等来一句漂亮话。可陆临渊仍站在这里,调令也仍在他膝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反而比答案更重。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点烦躁,索性将调令收入袖中,转向韩稚:“京营副统领不能立刻杀。”
韩稚这才像从方才那阵无形的逼仄里回过神:“为何?”
“活人比死人有用。”谢危楼的神色重新冷下来,“先让他以为尚有被救的余地。人一旦觉得自己能活,便总会咬出几个替死之人。”
陆临渊道:“他会咬三皇子。”
谢危楼抬眼:“何以见得?”
“太子不会让他咬到东宫,皇帝也不会容他牵出司礼监。剩下最好咬的,便是昨夜刚见过你的三皇子。”
韩稚听得背后微凉。陆临渊说这些话时,语气仍像在北境沙盘前点一处山口,不见锋芒,却已经替将死之人选好了唯一能走的路。
谢危楼看了他片刻,这一次是真笑了。
“陆临渊,你如今倒有几分像我。”
陆临渊眉心微蹙:“不像。”
“哪里不像?”
“我不会把自己算死。”
笑意在谢危楼眼底一点点淡下去。
这并不是一句寻常反驳。陆临渊否认的也不是他们二人手段相似,而是谢危楼那套将自己永远列作可弃之子的算法。像有人以指节轻叩他藏得最深的旧伤,不重,却准得令人生恼。
韩稚低头端起茶盏,茶水分明已经凉透,他却仍装作认真品着,不肯抬头。
偏厅外天光渐亮,远处已传来大理寺开衙的梆子声。谢危楼撑着扶手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那便看看,陆将军这半子,能不能逼出三皇子的后手。”
他起得太快,眼前倏然一黑。脚下不过虚了半寸,陆临渊已经伸手扣住他的小臂,将人稳稳带回身前。
那只手隔着衣袖贴在臂弯,掌心温度清晰,力道也不容挣脱。谢危楼垂眸看了许久,竟忘了立刻将手抽回。
直到眩晕过去,他才低声道:“只扶这一次。”
“嗯。”
陆临渊应得平静,手却没有松。
谢危楼抬眼:“我已经站稳了。”
陆临渊看着他,又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个字听着像应允,落在他手中却分明是另一回事。谢危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陆临渊只是听见了,并不打算照办。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下一角。谢危楼到底没有再挣,只将脸偏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唇边压着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