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旧库在皇城西北角。
那里原是前朝武库,砖墙筑得极厚,后来改作存放旧年军令与边境舆图之所。望川案后,旧库封门十年,三把钥匙分别掌在兵部、内廷与御前。寻常官员莫说入内,夜里稍稍靠近,便会被巡城禁军当场拿下。
谢危楼却有第四把钥匙。
一枚顾蘅留下的铜鱼符。
夜色将高墙压得只剩一道沉黑轮廓。谢危楼避开巡逻灯火,把铜鱼符嵌进门环下方的暗槽。机关早已锈死,他用力转了两次,门内才传来一声滞涩闷响。
陆临渊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枚铜符上:“顾首辅给你的?”
“偷的。”
陆临渊看向他。
谢危楼挑眉:“怎么,我瞧着不像会偷东西的人?”
“像。”
“像会,还是不会?”
“像偷了也不肯承认。”
谢危楼被气得笑了一声,手上却终于将机关拧开。
沉重库门向内退去,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冷气息迎面扑来。里面没有灯,木架与卷宗都沉在黑暗中,只有两人手中的火折子照出眼前数步。灰尘积得极厚,鞋底落下便留下清晰脚印,像踏进一场无人收殓的旧雪。
谢危楼走在前面。
他从未来过这里,却在心中走过无数遍。顾蘅留下的只言片语、沈泊年的账、梁崇口供与南仓白骨,所有断裂线索最终都指向这间旧库。
第三排木架,北境旧令。
第七格,望川冬防。
最底层,放着一只封蜡残缺的黑匣。
谢危楼俯身蹲下,指尖触到匣盖时,忽然停住。
陆临渊在他身后止步,没有催促。
十年。
谢危楼从十九岁走到二十九岁,从顾蘅门下最锋利的学生,走成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权臣。这十年里,他曾无数次想象找到调令的那一刻。
或许会痛快,或许会恨,或许会想起顾蘅临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只觉得冷。
手指冷得几乎握不住那只匣子。
身侧衣料轻响,陆临渊也蹲了下来。他伸手覆上黑匣另一端,没有碰到谢危楼,却替他稳稳托住了那份沉重。
谢危楼偏头。
火光很暗,陆临渊眉目沉静,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只是陪他停在尘埃与旧纸之间,仿佛这十年并非只能由谢危楼一人背负。
谢危楼垂下眼,终于打开黑匣。
匣中果然是一卷兵部调令副本。
黑松岭伏兵调动、京营换防、禁军旧部借调、押粮路线更改,每一道印记都清晰完整。最末端还有当年兵部尚书的亲笔批复:
奉内廷密令,事后焚档。
谢危楼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阵迟到了十年的疲惫,从骨缝里慢慢漫上来。
陆临渊接过调令,逐行看完:“够了么?”
“不够。”谢危楼声音很轻,“还差一个能证明内廷密令出自御前的人。”
“谁?”
“司礼监掌印。”
“他不会开口。”
“所以要逼他开口。”
陆临渊问:“怎么逼?”
谢危楼没有回答,只将调令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旧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