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后的第三日,三皇子萧衍送来一张帖子,请谢危楼过府赏梅。
帖子送到谢府时,院中正落着细雪。
谢危楼坐在临窗软榻上喝药,药汁苦得发涩,他只饮了半盏便搁下。老管家将烫金帖子递过来时,他懒懒扫了一眼,指尖在那个笔力锋锐的“梅”字上轻轻一按。
“赏梅?”他笑了笑,“三殿下倒有雅兴。”
老管家问:“大人要去么?”
“自然要去。”
“陆将军那边……”
谢危楼抬起眼:“我赴三皇子之约,与陆临渊何干?”
老管家立刻低头,不敢再言。
屋中炭火噼啪一响。
谢危楼重新看向那张帖子。太子在东宫雪宴上已经露了急色,皇帝暂且按兵不动,司礼监则断腕求生。这个时候三皇子递来一把刀,自然不是为了帮他,只是想看他是否肯接,又会将刀锋朝向何处。
上京从来不缺聪明人。
缺的是明知刀口锋利,仍肯将自己放上去试的人。
三皇子府的梅开得极盛。
红梅覆雪,枝影横斜,暗香从回廊一直浮到临水小亭。萧衍立在亭中,身披紫貂裘,眉目比太子更为凌厉。他不像东宫那般习惯以温润遮掩锋芒,连笑意里也明明白白写着野心。
“谢大人。”萧衍举杯,“久仰。”
谢危楼行礼后落座:“臣恶名远扬,三殿下久仰也不奇怪。”
萧衍笑出声:“你比传闻有意思。”
“传闻大多比本人客气。”
侍从奉上热酒与梅花糕,随后退到亭外。水面结着薄冰,风吹过时,亭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声响。
萧衍没有绕弯:“太子想要北境粮权。”
谢危楼执壶替自己斟酒:“殿下消息灵通。”
“孤不想要粮权。”
谢危楼抬眸。
萧衍将酒杯放下:“孤要谢大人。”
亭中似乎更冷了一层。
谢危楼唇边笑意不改:“臣一副病骨,殿下要来做什么?镇宅么?”
“做刀。”萧衍道,“太子太稳,父皇太深。满上京只有谢大人既看得清棋局,也真敢掀翻棋盘。”
“三殿下抬举。”
“孤可以替你翻望川。”萧衍望着他,“不动北境一兵一卒,也不夺陆家半分权势。孤只要你站到我这一边。”
谢危楼没有立刻回答。
这条件太好。
好得不像交易,更像一只涂了蜜的钩。
“殿下凭什么翻案?”他问。
萧衍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折,放到石案中央。
密折封皮陈旧,边缘已有磨损,上面却清清楚楚盖着兵部旧印。
谢危楼指尖顿住。
“十年前兵部调令的副本。”萧衍道,“其上留有黑松岭伏兵调动的痕迹。谢大人若想要,孤可以给你。”
雪从亭外斜落,偶有一两片被风卷到案上,很快融成水痕。
谢危楼看着那封密折。
他找了它整整十年。
顾蘅死前曾说,真正能钉死内廷与兵部合谋的并非粮账,而是调动黑松岭伏兵的兵部旧令。没有它,所有证据都能被推成内廷私贪;有了它,便能证明望川并非失察,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军政合谋。
萧衍将它摆到面前,等于将半条命门递给了他。
谢危楼明知不对,目光仍在那道旧印上停了许久。
“殿下想要什么?”
“孤说过,要你。”
“臣不值这个价。”
“值。”萧衍笑意渐敛,“谢危楼,你若肯做孤的人,孤可以让顾蘅之名重入太庙,让顾氏后人重新入仕,也可以让你不必再做满朝唾骂的恶臣。”
谢危楼听完,忽然轻轻笑了。
“三殿下。”他抬手拂去案上一点雪水,“您这句话比太子的北境兵权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