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设在刑部正堂。
那日清晨阴云低垂,连着数日的积雪已化去大半。刑部门前的青石阶被雪水浸得乌沉,墙角还堆着几处灰白雪泥。往来差役脚步匆匆,无人敢在门前多停。
谢危楼下车后,站在阶前看了片刻。
数月之前,他便是从这扇门里出来的。那时风雪压城,他病得连站都站不稳,陆临渊当着半条长街的面将他打横抱起,神情冷硬得仿佛抱的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活人,而是一件奉旨接走的证物。
彼时谢危楼觉得这位北境少将军莽撞、好用,也难拿捏。
如今这三个判断依旧没有错。
只是“难拿捏”已经悄无声息地排到了最前面。
“大人?”随行属吏低声提醒。
谢危楼收回目光,拢了拢狐裘,拾阶而上。
正堂里已坐满了人。
主位是大理寺卿韩稚,左侧刑部尚书,右侧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属官分列两旁,案头卷宗堆叠如山。陆怀青、梁崇与那名司礼监刺客皆被带到堂下,南仓残档、淮阳验印、沈泊年账册也一件件摆上长案。
皇帝没有来。
太子与三皇子也都没有露面。
可谢危楼知道,正堂外每一道半掩的门后都有人听着。今日堂上说出的每一句话,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分别送进金殿、东宫与各座王府。
这场会审并非为了今日定案。
而是要看谁先露出不该露的破绽。
惊堂木落下,堂中嘈杂尽止。
刑部尚书率先问陆怀青:“十年前望川一役,陆老将军可曾收到不得发兵之旨?”
陆怀青立在堂下,素色朝服没有一丝褶皱:“收到。”
“可曾抗旨?”
“是。”
“既然认罪,又何来冤屈?”
堂中静了静。
陆怀青没有立刻回答。
谢危楼坐在旁听席上,指尖隔着衣袖按住一枚药丸。他早知道刑部会从“抗旨”二字切入。只要陆怀青说出一句“君命有误”,望川旧案便会被重新推回陆氏拥兵、藐视皇权的死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
堂下却有人先他一步出声。
“抗旨有罪。”陆临渊道,“但望川重审,审的不是陆怀青是否抗旨,而是那道旨意为何而来。”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静。
刑部尚书皱起眉:“陆临渊,此处不是金殿,岂容你擅自插言?”
陆临渊站在父亲身侧,身形挺拔,眉目间没有半分退让:“三司会审,问果不问因,便不是审案。”
谢危楼抬眸看向他。
这句话没有刻意露锋,却正好压住刑部想将陆怀青钉死在“抗旨”上的那条路。那枚已被谢危楼按到掌心的药丸,又被他慢慢松开。
韩稚适时开口:“陆将军所言有理。既是重审望川,军令、军粮与发兵经过都应查清。抗旨之罪,可待案情明晰后再议。”
刑部尚书面色不虞,却无法当堂反驳。
接下来审的是梁崇。
梁崇已换去囚衣,鬓发仍旧花白。他坐在堂下,将十年前粮道改向、黑松岭设伏、南仓藏粮之事逐一说出。刑部尚书接连追问时辰与人数,试图从衰老记忆中找出一处口供矛盾。
许多细节,梁崇确实记不清了。
可说到粮车被烧的那一夜,他却连每辆车起火的先后都没有错。
“第三辆车先燃。”梁崇望着堂上,目光像越过了十年,“我妻儿就在那辆车后。火起来时,伏兵从林中放箭。她抱着孩子往山下跑,只跑了十几步。”
刑部尚书翻动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堂中无人出声。
谢危楼忽然觉得舌根发苦。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惨事,也亲手将许多人的惨事变成过逼供与翻案的筹码。可梁崇坐在那里,像一块从旧坟中挖出的残碑,字迹虽已剥落,剩下的每一笔却都浸过血,叫人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左都御史沉声问:“梁崇,你声称当年是顾首辅救你,可顾首辅早已亡故,无从对证。谢危楼又曾是顾首辅门生,这些话是否由他教你,用来攀诬朝臣?”
梁崇转头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倚着椅背,神情淡淡,连眼睫都没有动。
“谢大人没有教我。”梁崇道。
“你如何证明?”
“因为我恨过他。”
堂中再度静下去。
梁崇声音沙哑:“顾首辅死时,我以为是谢危楼害了他。我藏身青州十年,曾有三次想取谢危楼性命。”
谢危楼垂下眼,仿佛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陆临渊却看向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梁崇继续道,“顾首辅入狱之前,是自己将旧印交给谢大人的。谢大人递折参师,并非为求富贵,是想让顾首辅从望川案中摘出去,至少保住顾氏老小,不至于满门受牵。”
谢危楼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一蜷。
“荒唐!”刑部尚书立刻喝道,“参师求荣,反倒成了救师?”
梁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顾首辅不怕死,可他怕顾家绝后。”
谢危楼闭了一下眼。
这并非今日该说的话。
梁崇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