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既出口,便再收不回去。
满堂目光重新落到谢危楼身上。那些眼神比刀更杂,有惊疑,有审视,有不信,也有迟到了十年的恍然。
谢危楼最厌恶这种恍然。
仿佛他们今日窥见一点真相,便能抹掉这些年落在他身上的唾骂,也能轻飘飘地还他一句“原来如此”。
“顾家如今何在?”陆临渊忽然问。
众人皆是一怔。
谢危楼也抬眼看他。
陆临渊望向三司主审:“若顾首辅当年确实牵涉望川,顾氏为何未被流放?若谢危楼参师只是为了构陷,为何不索性斩草除根,反倒设法保全顾家老小?”
韩稚目光一沉,当即命人去取顾氏旧档。
刑部尚书的脸色愈发难看。
谢危楼静静看着陆临渊,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这问题太准,不像临堂起意。
陆临渊早已查过顾家。或许从梁崇第一次提到顾蘅开始,他便在谢危楼看不见的地方,将那些被刻意掩去的旧事一点点捡了回来。
会审一直持续到午后。
天色越来越暗,堂上灯烛添了两次。刑部几度试图将案子引回陆家抗旨,都被陆临渊或韩稚截住。谢危楼反而说得很少,只偶尔掩唇咳嗽,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陆临渊如何发问,如何停顿,如何在刑部设下的话术前不露半点急色。
也看他如何一次次绕开谢危楼原本准备好的刀口,另辟一条不必拿谁的性命去填的路。
谢危楼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十年来,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棋局中生出一种被人接过一半重量的错觉。
会审将散时,刑部尚书忽然道:“谢危楼,本官还有一问。”
谢危楼抬眸:“尚书大人请讲。”
“若你当年参奏顾首辅,当真是为了保全顾氏,为何十年来从未替自己辩白半句?”
堂中骤然静了。
案上灯花轻轻爆开,卷宗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满堂目光尽数落在谢危楼身上,像是等他亲手剖开那十年恶名,从累累旧事中替自己讨回一句清白。
谢危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我不想。”
刑部尚书眉头微皱:“不想?”
谢危楼缓缓坐直。病色使那张脸愈发清艳,桃花眼中却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我不想喊冤,也不想将顾氏老小重新拖到人前,只为证明谢某尚存几分良心。”他抬起眼,目光从堂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诸位当年信我负师求荣,是诸位的事;今日窥见几分内情,便急着还我清白,也是诸位的事。”
他停了一息,声音仍旧很轻。
“可顾家人的性命,不该再拿来替我换一句迟到十年的好名声。”
满堂无人出声。
谢危楼拢了拢袖口,仿佛方才谈论的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今日要翻的,是十二万石军粮究竟去了何处,是黑松岭为何伏尸遍野,是哪一道君令,要望川将士守着一座空仓等死。”
他眸光清寒,一字一句落入堂中。
“至于我谢危楼清不清白,不劳诸位挂心。”
正堂内久久无声。
陆临渊站在堂下望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谢危楼并非不知自己受了冤屈,只是早已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从整桩旧案中剔了出去。
军粮要查,人命要还,顾氏与陆家都该有一个交代。唯独谢危楼自己,可以继续背着恶名,也可以不要清白。
他将自己舍得太久,久到连旁人伸手去捡,他都要觉得多余。
会审散后,众人次第退出刑部。
天色比入堂时更沉,檐角残雪化成冷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谢危楼走到阶前,强压了一日的病意终于漫上来,脚下微微一晃。
陆临渊跟在他身后,没有伸手,只不动声色地近了半步。
谢危楼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下。
“今日为何要问顾家?”
他没有回头。
“因为你不会问。”
谢危楼握着手炉的指节轻轻收紧。炉中炭火早已凉了,他却像未曾察觉。
陆临渊站在他身后,声音被长街冷风压得很低。
“你只问旧案,只问旁人,从来不问自己。”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残雪与湿冷尘沙。谢危楼的背影有一瞬绷得极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陆临渊,你管得太宽了。”
“嗯。”
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收敛。
谢危楼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步走入风中。
陆临渊仍落后他半步。
那半步近得足以随时将人接住,却又恰好给他留着最后一点不肯示弱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