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听见那句话时,正坐在驿馆外的马车里。
夜已深了。驿馆外的长街落了锁,巡夜禁军的火把隔着半条巷子明明灭灭,偶尔有甲叶相碰的轻响,被风送来,又很快散在雪里。
他的马车停在背风的巷口,没有挂谢府灯牌。车辕与檐角都积着薄雪,车夫缩在前头不敢出声,只有炉中香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谢危楼并非有意偷听。
他只是比约定早到了半刻。
驿馆侧门没有掩严,陆怀青的声音穿过静夜,隔着数丈风雪与一层薄薄车帘,恰好落进来。
“活着不是坏事。”
那声音并不重,甚至称不上劝诫。
谢危楼握着暖炉,许久没有动。
活着不是坏事。
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缓慢过了一遍,竟觉得比“死”更陌生。
年少时,顾家旧人教他,活着是为了记住。后来入朝,皇帝告诉他,活着是为了偿债。再后来,他连问也不再问,只将这条命当作一件尚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哪里缺一枚棋,哪里需要一把刀,便往哪里放。
他太早学会了活着有什么用,却从未想过,活着本身也可以不先向谁交代用处。
暖炉里的香炭塌下一角,红光从镂空花纹间透出来,在他苍白指节上轻轻一晃。
驿馆侧门响了。
陆临渊从门内出来,肩头沾着一层细雪。他一眼便看见巷口那辆未挂灯牌的马车,神情并无意外,只抬手止住随行旧部,独自走来。
脚步停在车外。
片刻后,车帘被掀起。一线寒风裹着雪气钻进来,吹得案头灯焰倏然偏向一侧。
谢危楼靠在车壁上,膝间搭着薄毯,手中仍拢着暖炉。昏黄灯影映过他的眉眼,病色尚未褪尽,那点短暂的失神却已被重新藏好,只余惯常的懒散与疏淡。
“陆将军。”他抬起眼,语调慢悠悠的,“深夜私会父亲,可有所得?”
陆临渊俯身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原本并不算窄,可陆临渊身量太高,玄色衣摆落下来,两人之间便只剩一张小几。几上温着酒,白汽已经很淡。谢危楼没有喝,只拿那点余温暖手。
陆临渊看了他一会儿:“你听见了。”
谢危楼垂下眼,以指尖拨弄炉盖:“听见什么?”
“活着不是坏事。”
炉盖轻轻一响。
谢危楼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陆老将军很会劝人。既是说给你的,你便该好好听着。”
“也是说给你的。”
谢危楼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片刻,他唇边笑意淡了些:“我可不敢领陆老将军的教诲。”
陆临渊没有同他争,也没有移开目光。
车夫在外扬鞭,马车缓缓驶离驿馆。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绵长的沙沙声。巡夜禁军的火把逐渐退远,车帘外只剩沉睡的上京长街,偶尔有风穿过檐角,卷落一阵细雪。
谢危楼拨了拨炉中香炭,先换了话题。
“你今夜不该来。”
“嗯。”
“皇帝正等陆家露出私下串联的痕迹。候审期间父子夜见,足够御史台写上三日奏章。”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陆临渊答得平静:“他是我父亲。”
谢危楼忽然没了话。
他低头看着暖炉,灯火在桃花眼中轻轻摇晃。
陆临渊总有这样的本事,将那些被他一层层拆成利弊与筹码的东西,重新叫回最初的名字。
陆怀青可以是北境兵权,可以是望川旧案的证人,也可以是皇帝用来牵制陆家的把柄。可在这些身份之前,他先是陆临渊的父亲。
父亲见儿子,不必先问值不值得。
谢危楼很不习惯这种道理。
甚至隐隐有些厌烦。
因为陆临渊越是把一切说得简单,便越显得他这些年的权衡冷硬。仿佛他早已将世间每一段关系都剥去血肉,只留下能被摆上棋盘的骨。
“陆临渊。”谢危楼转头看向帘外掠过的灯影,“你若总这样,迟早要吃大亏。”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
谢危楼回过头:“知道也不改?”
陆临渊抬眸:“你也不改。”
谢危楼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眼尾微微一扬:“我改什么?”
“拿自己做饵。”
暖炉中的炭火轻轻塌了一角。
谢危楼唇边的笑停住。
“南仓暗格,你原本打算亲自开。”陆临渊道,“若火油引燃,你会在里面。”
“不会。”
“会。”
谢危楼眯起眼:“少将军如今连未曾发生的事也能断定?”
陆临渊看着他:“因为你一定会站得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