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静了下来。
谢危楼指腹抵在滚烫炉壁上,竟没有立刻收回。
这句话太准。
若由他去开南仓,他的确会站在石门最前。不是因为莽撞,也并非当真不知畏惧。他只是要第一眼确认暗格中藏着什么,要亲手拿到证据,也要确保一旦出了变故,火先烧到自己,而不是身后的人。
于他而言,这从来不算牺牲。
不过是一笔最省事的账。
他总觉得自己的命最容易付,久而久之,连自己也忘了,命不是银钱,不能欠了便还,碎了便算。
从顾蘅死后,他一直如此。
谢危楼慢慢松开手。掌心已被炉壁熏得发红,指骨却仍泛着冷白。
“你很了解我?”他忽然问。
陆临渊没有顺着他话里的刺退开:“还不够。”
谢危楼眼尾一挑,熟悉的轻佻笑意又覆上来:“怎么,还想更了解?”
话说得像调戏,也像给自己留的一道退路。
陆临渊看了他片刻。
“想。”
只一个字,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道石缝,车身轻晃。案上灯焰摇曳,谢危楼指尖一紧,炉盖发出一声细响。
他原本可以笑,可以讥讽,也可以提醒陆临渊,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可陆临渊的目光太稳。
那不是被他撩拨后的失措,也不是顺势而为的玩笑,只是坦然承认了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于是谢危楼那些惯常用来遮掩的话,忽然都显得轻了。
他先移开眼:“了解我没有好处。”
谢危楼低头看着炉盖上的细密花纹,“我这样的人,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剩下一句纵然是真,也未必安着好心。”
“那便一句一句看。”
“若看不明白呢?”
“再看一遍。”
谢危楼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只是车厢太窄,灯影太近,陆临渊说话又太直。那些被他绕了许多年的路,在这人面前仿佛忽然失去了遮掩,每一条都能被看见去处。
他想起刑房中那句“等你不是随口的时候,我再回答”,手中暖炉便愈发烫得难握。
“少将军很有耐心。”谢危楼终于道。
“分人。”
谢危楼抬眼。
陆临渊却已转头望向帘外,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借机逼近。
偏偏这份克制,比步步紧逼更叫人难以招架。
谢府门前的灯笼很快出现在夜色里。
马车停稳,谢危楼起身时,膝上薄毯顺着衣摆滑落。两人同时伸手去接,陆临渊指节擦过他的掌心。
只是极轻的一下。
谢危楼的动作却无端慢了半拍。
陆临渊没有收回得太快。他将薄毯叠好,重新放进谢危楼臂弯,也没有点破那一瞬停顿。
车帘已经掀开,夜风吹动谢危楼鬓边碎发。
他临下车前忽然回头:“陆临渊。”
“嗯。”
“别把我想得太可怜。”
陆临渊望着他。
谢危楼唇边又有了笑,眼神却认真:“我不喜欢。”
“我没觉得你可怜。”
谢危楼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陆临渊将薄毯向他怀中推稳,语气仍旧平静:“我只觉得你很难办。”
谢危楼怔了一瞬。
随即,他竟真正笑出了声。
那笑声散在谢府门前的夜色里,没有金殿上的讥诮,也没有东宫席间的试探,更不是为了遮住什么。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将那双总显得清冷的桃花眼也照得有了几分暖色。
陆临渊坐在车内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危楼笑完,眼尾还留着一点薄薄的水光,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病中太倦。他扶着车门,微微俯身,隔着半幅车帘看向陆临渊。
“小将军。”他说,“你如今才知道?”
门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危楼转身进府。狐裘下摆掠过石阶,很快消失在门后。
陆临渊却仍坐在原处,直到那道门彻底合拢,才慢慢放下车帘。
父亲说得没有错。
要让谢危楼知道活着不是坏事,不能只靠一句话,也不能逼他立刻相信。
得让他一日一日亲自看见。
让他在每一条本该通往死处的路上,都知道还有另一条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