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青被安置在城西驿馆。
名为候审,实则软禁。驿馆外有三层禁军轮值,内院还留着司礼监的眼线。入夜之后,长街上不见行人,只有巡夜火把映着高墙,将守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临渊到时,亥时已过。
禁军统领迎上来,远远便露出为难神色:“陆将军,陛下有旨,陆老将军候审期间不得私见外人。”
“我是他儿子。”
统领苦笑:“将军何必为难末将?父子也在禁见之列。”
陆临渊没有再争。
他解下佩刀,连同腰间短匕一起递给身后的北境旧部,随后抬步向门内走去。
守在阶前的禁军立刻横戟。
寒光交错,拦在他胸前。
陆临渊脚步未停。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抬手,只一步一步向前。那股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磨出的压迫感无声漫开,逼得最前面的禁军握戟之手渐渐发紧,却始终无人敢将锋刃真正刺下去。
长街上风声猎猎,气氛绷到极处。
“让他进来。”
驿馆深处忽然传来陆怀青的声音。
禁军统领如蒙大赦,抬手命人撤戟,亲自替陆临渊推开院门。
屋中只燃着一盏灯。
陆怀青坐在案前,身上仍穿着白日入宫时的素色朝服。短短数日,他仿佛又老了一些,鬓边白发在昏黄灯下格外分明。案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一筷未动。
陆临渊进门后反手合上门,走到案前跪下:“父亲。”
陆怀青看了他片刻:“起来。”
陆临渊没有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裹着白帕的木牌,双手呈到父亲面前。
白布揭开的一瞬,陆怀青的神情变了。
那变化极轻,只是眼角微微一颤,呼吸也停了一息。可比起震怒或失态,这样的沉默反而更重,像一座压了十年的山,终于从无人看见的地方裂开。
“哪里来的?”他问。
声音已经哑了。
“京郊南仓,地底暗格。”
陆怀青闭了闭眼。
屋外巡守脚步从窗下经过,甲叶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动,仿佛这方腐旧木牌一旦被真正接过去,十年前那场雪便会重新落回眼前。
陆临渊道:“暗格里有十七具遗骨,皆锁着铁链。最里面的人护着这块牌。”
陆怀青终于伸手。
他的手曾握过数十年长枪,指节粗硬,此刻接住那块木牌时,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以为……”他停了很久,才勉强将后半句话说出来,“我以为他们都死在黑松岭。”
陆临渊抬头看他。
“当年望川断粮,军令却命我原地固守。我抗旨发兵,只来得及救回外围残部。”陆怀青盯着掌心木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押粮营二百余人失踪,朝廷说他们勾结山匪,事败后被灭口。我不信,沿路找了三个月,却连一具尸首也没找到。”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原来他们在南仓。”
那句话落下后,陆怀青许久没有抬头。
如今方知,那沉默里压着的,是一个将军抗旨救下半数袍泽,却只能眼看余者埋骨雪原的旧痛。十年过去,那些未能救回的人并未远去,只是随他一起活在每一个冬夜里。
陆临渊没有出言安慰。
他从前不懂父亲为何每逢冬至便独坐祠堂,也不懂陆怀青分明战功赫赫,为何在望川之后主动交权,从此绝口不提旧事。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有些人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伤已经好了。
只是因为还有城要守,还有人不能不管,所以不能倒。
“父亲。”陆临渊道,“明日三司会审,他们会逼您承认抗旨拥兵。”
陆怀青将木牌拢在掌中:“我确实抗旨。”
“但不是拥兵。”
“到了金殿上,还有区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