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病了一场。
病势不算凶险,却缠绵难退。大约是金殿、东宫与大理寺几番奔波将本就不厚的底子耗了个干净,他回府那夜便起了低热,次日醒来,窗外积雪已经化了一层,身上却仍像压着未散的寒意。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药方越开越长,苦药从早到晚没有断过。老管家索性收走了书房钥匙,连送进内院的密报都要先从自己手里过一遍,生怕谢危楼趁人不备,又披衣坐回灯下。
陆临渊三日没有来。
第一日,谢危楼觉得清静。
他睡到午后,醒来时处理了两封暗报,又隔着帘子听韩稚遣来的属吏说完刺客口供。药送到手边,他嫌苦,只喝了半碗,剩下的便搁在案头慢慢凉透。
第二日,他随口问起大理寺的动静。
老管家说,陆将军这两日都在亲自审人,昨夜直到四更才离开。
谢危楼“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到了第三日,天色阴沉,檐下残雪滴滴答答地落。谢危楼倚在窗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陆临渊在忙什么?”
老管家正替他换手炉里的炭,闻言抬起头:“听说今早带人去了京郊南仓。”
谢危楼搭在窗棂上的手指顿住。
“南仓?”
“是。韩大人也跟去了。”
屋中静了片刻。
京郊南仓是望川旧粮最后一处落点,也是皇帝最不愿让人触碰的地方。陆临渊没有来问他,甚至没有递一句话,便径自带人去了。
很好。
当真是长本事了。
谢危楼转身取过屏风上的外袍:“备车。”
老管家一见他动作,脸都苦了:“大人,您身上的热还未退。”
“烧不死。”
“可太医说今日不能见风。况且陆将军临走前还特意……”
话说到一半,老管家猛地住了口。
谢危楼回过头:“他特意什么?”
老管家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
“说。”
“陆将军前日来过一次,见您睡着,便没进屋。”老管家只得道,“临走时嘱咐老奴,这几日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别让您出府。”
谢危楼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更淡了。
原来不是没来。
他心底那点莫名梗了三日的冷意松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股恼意压了下去。
“他如今倒管到我府里来了。”
老管家不敢接话。
谢危楼披上狐裘,系带时指尖因发热而略显迟缓。他低头打了两次结,才将衣领拢好,语气比窗外天色还冷:“备车。”
京郊南仓外,风比城中更烈。
荒废多年的仓墙斑驳开裂,青灰瓦面长满枯草。门上封条换过数次,新纸压着旧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四周民居早已迁空,只剩几株歪斜老槐立在荒地里,枝条互相刮擦,发出细长的声响。
陆临渊带着几名北境旧部在查仓底暗格,韩稚守在外头调派人手。
马车停下时,陆临渊正从仓门内走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谢危楼。
那人今日穿得极素,浅色狐裘将身形裹得愈发清瘦。风吹起兜帽边缘几缕乌发,露出的脸冷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唯有眼尾因低热泛着一抹薄红。那双桃花眼本该含情,此刻却像浸过冰水,远远望来,竟教人不敢靠近。
陆临渊眉心微沉,大步走下石阶。
谢危楼扶着车辕落地,没有等他伸手。
“陆将军好大的主意。”他开口便带着冷意。
陆临渊停在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微红的眼尾:“你不该来。”
“我若不来,等你将整座南仓翻塌么?”
“塌不了。”
“你知道仓底埋着什么?”
“知道。”
谢危楼原本要迈向仓门的脚步停下。
风卷过两人之间,吹动陆临渊的大氅,也将谢危楼狐裘下摆掀起一角。
“火油。”陆临渊道。
谢危楼眼底的冷色终于裂开了一线。
南仓地下埋有火油,是他昨夜才从顾蘅旧印的夹层中找出的线索。十年前那批军粮并非尽数转卖,其中一部分曾被秘密运入南仓。有人在暗仓四周灌入火油,只要后来者强行破门,整座仓便会连同旧账与证据一并化为灰烬,甚至殃及周围半条街。
这条线索尚未来得及递出去。
“谁告诉你的?”谢危楼问。
“没人。”
“那你如何知道?”
“猜的。”
谢危楼盯着他,显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