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回府时,子夜已过。
雪粒打在车帘上,细细碎碎,直到马车停稳仍未歇。老管家提灯迎到阶下,只见他狐裘肩头落了一层薄白,脸色也冷得没有血色,便知道今夜东宫这场宴,多半没有吃得太平。
谢危楼没有解释,径直进了书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他却没有脱下狐裘,只在案后坐定,从暗格中取出三封早已封好的信。
第一封留给东宫,是谈崩后的退路;第二封写给韩稚,要他暗查司礼监在大理寺中的眼线;第三封则是送往青州旧部的调令,一旦北境兵权被夺,便有人替陆家保住最后一条粮道。
每一步都算得周全。
只是如今用不上了。
谢危楼将信封一一拆开,垂眸看过,随后凑近烛火。火舌先舔上纸角,继而沿着墨迹迅速卷过去。那些布置了数月的后手很快化作焦黑纸片,落进铜盆。
老管家站在一旁,眼看纸灰被热气托起,又无声塌落,终于忍不住问:“大人,这些都不要了?”
“不要了。”
“是出了变故?”
谢危楼用银箸拨了拨尚未燃尽的纸页:“计划变了。”
老管家迟疑片刻:“是因为陆将军?”
银箸在盆沿轻轻一磕。
谢危楼没有回答。
局确实是陆临渊换的。
并非因为他莽撞坏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将事情推向了谢危楼未曾替他选过的方向。
谢危楼原本打算以东宫牵制皇帝,再以北境一半兵权换望川重审。这个法子并不干净,却足够稳妥。陆家会失去半数权势,北境会被朝堂重新分食,而出卖陆氏的恶名,则由谢危楼来背。
他本来不在意。
名声这种东西,早在十年前就被他拿去换命了。多添一桩,又能如何?
可陆临渊偏偏不肯。
不肯交出兵权,也不肯让谢危楼照旧把所有代价揽到自己身上。那人在东宫席间另起一局,直直将名单推到太子面前,连谢危楼留给自己的退路也一并截断。
实在不讲道理。
偏又不讲道理得极准。
最后一角信纸燃尽时,谢危楼忽然将银箸丢回盆边:“备车。”
老管家一怔:“这样晚了,大人还要去哪里?”
“大理寺。”
“可您的伤……”
谢危楼抬眼看他。
那一眼淡淡的,老管家却不敢再劝,只得转身命人重新套车。临出门时,他又多塞了两只手炉进去,仿佛这样便能替自家大人挡住几分夜寒。
大理寺的夜比白日更冷。
高墙将风声拢在狭窄甬道里,灯笼照不透尽头的黑。谢危楼踏下马车时,远处恰传来更鼓,沉沉三响,惊得檐下宿鸟扑棱而起。
韩稚仍在审那名刺客。
刑房里血腥气混着湿冷霉味,火盆烧得半明不暗。刺客已熬了两日,腕上铁链磨出深痕,神志几近崩溃,却仍死咬着只奉掌印之命,再问不出旁人。
谢危楼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必再审了。”
韩稚回头,看清来人后皱起眉:“谢大人?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韩大人打算把一个不知道答案的人审到几时。”
韩稚压下火气:“他是莲房死士,怎会什么都不知道?”
“死士知道多少,从来不由他自己做主。”
谢危楼迈进刑房。狐裘下摆掠过潮湿石地,他在刺客面前停下,慢慢俯身,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视。
“你口中的主子,不在司礼监,对不对?”
刺客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只乱了极短的一瞬。
韩稚已捕捉到了。
谢危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看来是在东宫。”
刺客瞳孔骤然缩紧,铁链也随之响了一声。
韩稚脸色微变:“东宫?”
谢危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去指尖沾上的灰尘:“未必是太子。东宫门下属官众多,内侍、詹事、旧臣,各有来路。想借东宫这张皮做事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若当真另有其人,此事牵涉便更深了。”韩稚将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韩大人最好也说得轻些。”
谢危楼将帕子折好,转身欲走。
刑房门外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陆临渊立在昏暗甬道里,身后是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火。他似乎刚从别处赶来,大氅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眉骨与鼻梁被侧面的光勾出冷硬轮廓,一言不发时,竟将整条甬道都压得逼仄起来。
谢危楼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停了停。
梅林里那句“连我也要瞒”尚未过去多久,这人便又出现在了他最不想被听见的地方。
“你都听见了?”谢危楼问。
“嗯。”
“然后呢?”
陆临渊走进刑房:“东宫里还有第三方。”
“也许。”
“你早就知道。”
谢危楼靠在桌角,似笑非笑地看他:“陆将军如今审我,倒比韩大人审刺客还顺手。”
陆临渊没有理会这句讥诮,只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