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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东宫雪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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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粮道可以查,却不该归东宫。”陆临渊道,“三司会审旧案,粮账也该由三司共查。”

太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三司查账?陆将军以为如今的三司,都是谁的人?”

“所以要先换人。”

谢危楼眼底的神色变了。

陆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单,放到案上。纸页落下时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了太子杯前那一角灯影。

“户部江北粮道、淮阳司仓、京郊南仓,三处旧账牵涉官员共二十七人。十人已死,六人称病离任,尚有十一人在朝。”

陆临渊将名单向前推了半寸。

“殿下若真想重审望川,明日便请东宫上奏,先撤换这十一人。”

太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谢危楼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许久没有动。

那不是他给陆临渊的名单。

上面的名字有些连他也只暗中查过,从未交到陆临渊手里。可如今它们被一笔一画列在纸上,官职、籍贯、升迁年月,皆清楚得没有半点含糊。

陆临渊开始动用北境旧部,开始借韩稚的手查上京官员,也开始绕开他的耳目,为自己铺路。

谢危楼本该恼怒。

可那一瞬,从胸口掠过的情绪却远比恼怒复杂。像是自己亲手磨过的一把刀,终于有一日不必再由人握着,也知道该往哪里落。

只是这把刀太快,快得已经会反过来削断他的棋路。

太子缓缓开口:“陆将军今夜是来与孤谈条件,还是来教孤如何做事?”

“谈条件。”

“凭什么?”

陆临渊迎着他的视线:“凭殿下也需要望川。”

太子目光微冷。

“陛下年迈,旧案若再压不住,朝中必有人要清算十年前的账。”陆临渊道,“谁先站出来,谁便能占住整饬朝纲的名分。殿下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北境,而是一把能清君侧的刀。”

满园死寂。

一阵风从帘隙钻入,吹得案上灯焰齐齐向一侧伏低。席间众人屏息垂首,再无人敢碰杯盏。

谢危楼的指节缓缓收紧,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细纹。

这一着,陆临渊算得太深。

深到越过了他原先替陆临渊铺好的每一条路,也逼得太子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北境少将军。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却不再有先前的温度。

“陆将军。”他说,“你比孤想的更有意思。”

陆临渊神色不动:“殿下也比臣想的更急。”

谢危楼闭了闭眼,慢慢饮尽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这小子如今不但会落子,还专挑旁人最不愿示人的地方下刀。

宴散时,已近子夜。

承恩苑的宫门在身后合拢,丝竹与人声也被一并关在了里面。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雪,细碎雪粒被夜风卷过宫墙,落在梅林小径上。

谢危楼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独自走在前面。随侍远远跟着,不敢离得太近。

身后脚步声踏过积雪,不疾不徐地追了上来。

谢危楼没有回头:“陆将军今夜好大的威风。”

陆临渊走到他身后半步:“你生气了。”

“臣哪敢。”

“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照你的局走。”

谢危楼脚步一停。

伞沿积下的薄雪簌簌落了一圈。他转过身,眼底已不见席间那点敷衍的笑意:“陆临渊,你今夜是在赌。”

陆临渊没有撑伞。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也覆上宽阔肩头。他站在伞外看着谢危楼,眉眼沉静:“嗯。”

“你可知赌输的代价?”

“知道。”

“知道还赌?”

“你每次都赌自己会死。”

谢危楼怔了一瞬。

那句话直直落下来,没留半点可供他讥笑遮掩的余地。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很快又笑起来,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如今倒学会教训我了?”

陆临渊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半步雪地被他跨了过去。高大的身影压近伞下,带来一缕尚未散尽的寒气。谢危楼本可后退,却只是抬起眼,冷冷望着他。

“这一次,我赌太子不敢。”陆临渊道。

“若他敢呢?”

“我有后手。”

“什么后手?”

陆临渊没有答。

谢危楼等了片刻,竟被气笑了:“连我也要瞒?”

陆临渊垂眸看他。

伞下光线昏暗,谢危楼的脸近得几乎褪尽血色,唯有一双桃花眼仍亮得逼人。陆临渊看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危楼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风从梅林深处穿过,吹得伞骨轻轻一震。陆临渊抬手扶住倾斜的伞沿,手臂越过谢危楼肩侧,未曾碰到他,却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压得更窄。

谢危楼闻见他衣襟间清冷的雪气,也能听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陆临渊。”他声音很轻,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

陆临渊没有退。

谢危楼也没有。

梅林尽头,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红灯影越过枝头,映在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上。

从这一夜起,谢危楼再不能将陆临渊当作一柄会乖乖握在掌中的刀。

这人已经学会窥破他的棋局,截住他的退路,甚至将最锋利的一面横到他眼前。

他素来最厌恶失控。

可风雪斜落时,他握着伞柄的手只轻轻偏了一寸,将伞下大半遮蔽让给了陆临渊。

他本该收回来。

却始终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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