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设宴在承恩苑。
入夜后,雪势稍歇。苑中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红纱灯影落在梅枝与残雪间,将满园清寒染出一层浮艳的暖色。丝竹隔着半池冻水传来,曲调舒缓,听久了却只觉空。
名为赏雪,实则从苑门到水榭,三步一名内侍,五步一名东宫卫。连廊下奉酒的宫人都垂着眼,耳朵却留在席间。
今夜能入席的,也都是太子亲自挑过的人。
谢危楼来得不早。
他披着一袭浅色狐裘,领口拢得严实,愈发衬得面色冷白。内侍替他掀帘时,暖香与酒气一同扑来,他在门前略停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东侧席末是留给他的位置。
谢危楼刚坐下,侍女便奉上热茶。他垂眸拨了拨浮叶,尚未入口,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响。
陆临渊到了。
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大氅。可那副肩背生得太过挺拔,眉目又冷硬,纵然卸了佩刀,走进满园锦绣灯火里,仍带着一股从北境风雪中磨出来的凛冽气势。
谢危楼隔着升腾的茶雾看了他一眼。
陆临渊也在入苑的第一刻寻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越过半园宾客相触,谁都没有出声。片刻后,谢危楼先垂下眼,将那盏尚未喝过的茶送到唇边,神色淡得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只有杯盖与杯沿相碰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太子萧承坐在主位,年过三十,眉目温润,举止间有一种久居储位养出的从容。他不像皇帝,温和里总藏着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寒意;他的宽和看起来更真,也正因太真,反倒更难分辨其中有几分出自本心。
“陆将军。”
太子抬手举杯,含笑望向来人:“北境少年英雄,孤在上京也早有耳闻。今日总算见到了。”
陆临渊上前行礼:“臣见过殿下。”
“不必拘礼,坐吧。”
内侍引他入席。
那位置恰在谢危楼对面。
陆临渊落座时,谢危楼仍在低头饮茶,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陆临渊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开口。
太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笑意未变:“谢卿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
谢危楼懒懒倚着凭几:“殿下若少请臣赴几次宴,臣的气色兴许还能好些。”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随即想起这是在东宫,又匆忙借饮酒遮了过去。
太子倒不恼,只将酒盏搁回案上:“谢卿还是这般会说话。”
“臣若不会说话,也活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席间的笑声却彻底静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终于道:“孤今夜请二位来,不只为赏雪。”
他略一抬手,水榭外的丝竹应声而止。
满园骤然静下来。檐角积雪偶尔坠落,扑簌一声砸进梅树下,越发衬得席间无人敢动。
“孤想谈一谈望川。”
谢危楼这才抬眸:“殿下想如何谈?”
“旧案若要重审,总要有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先站出来。”太子语调温和,“孤可以做这个人。”
谢危楼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只问:“殿下想要什么?”
太子笑了笑:“北境兵权。”
几个字落下,旁席一名东宫属官握杯的手微微一顿。陆临渊坐得很稳,脸上看不出喜怒;谢危楼也只是以指腹轻轻抹过温热的杯壁。
“一半?”他问。
“谢卿果然懂孤。”
“臣不懂殿下。”谢危楼抬起眼,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淡薄的笑,“臣只懂买卖。”
陆临渊望向他。
谢危楼没有看回去。
太子道:“陆老将军年事渐高,北境军权迟早要交还朝廷。若能以一半兵权换望川昭雪,再换陆氏一门安稳,这桩买卖并不算亏。”
“北境不是筹码。”陆临渊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将席间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也压了下去。
太子转向他,脸上的笑仍在:“陆将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兵马,自然也都是朝廷的兵马。”
“北境兵马守的是边关。”
“边关也是朝廷的边关。”
陆临渊抬眸,眸色比苑外的雪夜更沉:“朝廷若当真记得,十年前的望川便不会断粮。”
谢危楼搭在杯盖上的指尖停住了。
这句话太直,也太重。水榭四面的帘子虽挡得住风,却挡不住其中隐隐透出的杀意。几名陪宴官员纷纷垂首,恨不得从未听见。
太子唇边笑意终于淡了些:“陆将军,慎言。”
“臣说的是事实。”
“殿下莫怪。”谢危楼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替自己添茶,“陆将军久在北境,只认军报与死人,不大懂上京说话的规矩。”
太子看向他:“谢卿这是要替他圆场?”
“臣只是怕他再说下去,殿下这场宴便真要散了。”
热水注入杯中,白雾从谢危楼指间缓缓升起。他语气仍旧闲散,接下来的话却半分也不轻。
“殿下要北境兵权,无非是要陆家交出一份诚意。可北境此时若骤然分权,军心必乱,蛮族也必趁虚而入。到那时,望川旧案尚未昭雪,新的望川便已在路上。”
谢危楼放下茶壶,抬眼望向主位。
“殿下既想做一位能整饬旧弊的储君,便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太子沉吟片刻:“依谢卿之见,孤该要什么?”
谢危楼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殿下不要兵权,要粮权。”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陆临渊也抬起了眼。
“北境军粮出自户部,沿江北粮道,经淮阳司仓,再由各处转运至边关。十年前望川之败,坏的正是这条路。”谢危楼慢慢道,“东宫若肯推动旧案重审,可换北境三年粮道监察之权。名义上是替朝廷整饬边粮,实际上,殿下也有了一条伸入北境军务的路。”
他微微一笑:“陆家不交兵,殿下亦不算空手而归。”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
这是比索要兵权更精巧的一笔交易。粮道看似不涉军令,却能牵住一军命脉;东宫只要握住监察权,日后便有无数理由往北境安插人手。
谢危楼将锋刃藏进了锦缎里,让它看上去不再那般逼人。
陆临渊望着对面的人,忽然明白,谢危楼今夜不是来拦他见太子。
谢危楼知道他会将这场谈判撞得支离破碎,所以亲自来了。他要在太子与陆家彻底翻脸之前,把局面重新引回尚可周旋的余地。
若换作从前,陆临渊或许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今夜他没有。
“不行。”
谢危楼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他。
太子也眯了眯眼:“陆将军有何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