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旧档封存的旨意一下,半个上京都睡不安稳。
内廷连夜烧了三处暗库,火光照红宫墙。巡城司赶到时,只救出几箱残卷和两具被熏死的内侍尸体。谢危楼听到消息时,正在府中擦一枚旧印。
那是顾蘅留下的印。
印面已有裂痕,沾过太多人的命,也沾过太多不能写进史书的沉默。
老管家道:“大人,陆将军来了。”
谢危楼手指一顿。
“不见。”
老管家迟疑:“他说若大人不见,他便在门口等。”
谢危楼笑了一声:“让他等。”
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黄昏。
雪化之后,谢府门前冷风更湿。陆临渊站在阶下,黑衣佩刀,身形挺拔,像一尊不肯走的石像。路过的行人都绕远些,生怕沾上这两位如今最烫手的人物。
谢危楼在窗后看了两次。
第一次,他告诉自己这是陆临渊年轻气盛,不懂进退。
第二次,他觉得这人实在烦。
第三次,天已经暗了,他终于放下卷宗:“请陆将军进来。”
陆临渊进屋时,身上带着外头寒气。
谢危楼靠在椅中,连眼皮都没抬:“陆将军好兴致,站我府门前给人看戏?”
陆临渊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司礼监残档。”
谢危楼抬眼。
“你怎么拿到的?”
“火场。”
“谁让你去火场?”
“我自己。”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案上的灯焰轻轻一晃。
谢危楼原本倚着凭几翻看卷宗,闻言指尖一顿,缓缓坐直了身。那点惯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淡下去,桃花眼里只剩冷色。
“陆临渊。”他合上卷宗,声音不高,却沉得逼人,“你可知道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个时候闯司礼监暗库,是嫌陆家陷得还不够深?”
陆临渊站在灯影之外,玄色衣摆还沾着未干的夜露。他没有避开谢危楼的目光,只道:“你也想去。”
谢危楼蓦地一滞。
陆临渊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案角。那里压着一张司礼监的地形图,只露出窄窄一角,其上暗库所在的位置,被朱砂轻轻点过。
谢危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没有说话。
他确实打算去。时辰定在三更,入暗库的路、撤身的门,甚至出了岔子该将罪名推到谁身上,他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陆临渊会先他一步。
“所以我先去了。”陆临渊道。
屋中静了下来。炭火偶尔迸出一声轻响,灯影落在两人之间,将那张地形图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谢危楼忽然笑了一声。他抬手将地图从案角抽出来,慢慢折起,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熟悉的讥诮:“少将军如今长进了,连我的路也要抢?”
“那条路太险。”
谢危楼折纸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望向陆临渊:“你走,便不险了?”
这一句出口得太快。
陆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到他攥紧地图的手上,却没有拆穿。谢危楼也没有松手,只任由纸页在掌心压出深深的折痕。
陆临渊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木匣放到案上,推至灯下。
铜扣弹开,一股焦木与陈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散了出来。匣中躺着几卷烧残的旧档,纸页焦黑卷曲,稍一碰便簌簌落灰。其中一卷损毁最重,只余下半页,墨迹也被火舌舔去大半,却仍能辨出“南仓”“京营”“望川”几个字。
谢危楼脸上的怒意渐渐敛了。
他伸手取出残页,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梁崇的口供、沈泊年的旧账、淮阳验印与司礼监旧令,原本都是散落各处的碎片;有了这半页,便能将它们一一串起。
皇帝可以压下一纸证词,可以污掉一个证人,却不能让所有彼此印证的痕迹一同消失。
“你带了几个人?”谢危楼问。
“我一个。”
捏着残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焦黑的纸缘在他指腹留下了一道灰痕。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一个人,方便脱身。”
“也方便送死。”
“你常这样。”
谢危楼抬起眼。那句话不重,却像将他方才的质问原样推了回来。
他唇边浮起一点冷意:“所以呢?你打算替我走尽所有险路?”
“不是所有。”
“那是哪一些?”
陆临渊站在案前,半边眉眼隐在灯影中,声音仍旧平稳:“我能提前算到的。”
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谢危楼没有说话。
这一句落得极轻,却像有人在他布好的棋局中添了一子,不偏不倚,恰好堵住他原本留给自己的那条死路。
陆临渊算到他会夜探暗库,于是先去了。往后若能算到更多,便会截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