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惯于窥破人心,也惯于将每个人安置在最合用的位置。如今忽然有人循着他的目光,反过来看清了他的落子,甚至开始抢在他前面改动棋局,他心底几乎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
太懂他的人,站在身侧时是助力;一旦横在身前,便会成为天底下最难绕开的阻碍。
偏偏陆临渊正在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陆临渊。”谢危楼缓声道,“你知道我最厌恶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
“说来听听。”
“不肯听你安排的人。”
谢危楼笑了一声。
陆临渊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看得出你安排的人。”
那点笑意在谢危楼唇边停了半瞬,随即反倒更深:“少将军很有自知之明。”
“嗯。”
谢危楼懒得再理他,低头翻动残档。指尖掠过最后一页时,一线暗金忽然从焦纸间露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用两指将那东西拈出。
那是一片极薄的金箔,一角已被烧黑,余下的纹路却还完整。谢危楼将它移到灯下,只看一眼,眸色便沉了下来。
那不是司礼监的印纹。
是东宫内库的暗记。
“是什么?”陆临渊问。
谢危楼将金箔递给他:“太子也在找这批旧档。”
陆临渊接过金箔,指腹沿着残缺的印纹缓缓压过:“他想替望川翻案?”
“他想要一件能逼皇帝让步的东西。”
陆临渊抬眸:“你早就知道?”
谢危楼没有回答,只将残档重新理齐。
这片刻的沉默已经足够。
“你原本打算把它交给东宫。”
“不是交。”谢危楼淡淡道,“是卖。”
“卖什么?”
“卖一个让望川旧案重回金殿的机会。”
“代价呢?”
谢危楼将最后一页残档收入匣中,指尖压住匣盖,却迟迟没有合上。
“陆家交出北境一半兵权。”
炭盆里忽然塌下一粒火星,原本明亮的红光暗了一层。
陆临渊没有发怒。他只站在原处,神情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正因如此,那道沉默反而显得格外沉重。
谢危楼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笑意淡而锋利。
他有意把这句话说得如此分明。陆临渊若要继续与他同行,便该看清真正的谢危楼:他会救陆家,也会在必要时把陆家放上棋盘。救人与利用,从来不曾冲突。
“现在呢?”陆临渊忽然问。
谢危楼微微一怔。
“现在还卖吗?”
谢危楼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这一瞬的迟疑,已经泄露了答案。
陆临渊收起金箔,转身向门外走去:“那我先去见太子。”
“站住。”
谢危楼撑着案沿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在寂静的屋中划出一声轻响。
陆临渊停下脚步。
“你知道该怎么与东宫谈?”谢危楼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不知道。”
“那你去送什么?”
陆临渊回过身,隔着一案昏黄灯火望向他。
“送一个你还没来得及算进去的变数。”
谢危楼唇边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陆临渊,不要胡来。”
“你不也常胡来?”
“我有把握。”
“你没有。”
三个字落下,屋中骤然安静。
谢危楼按在案沿的手慢慢收紧,眼底冷得近乎没有温度。陆临渊却没有退,甚至连目光都未曾避开。
从前他看不透谢危楼,只知道这人步步留手,处处藏锋。如今他依旧无法看尽,却已看清了其中最致命的一点。
谢危楼所谓的把握,不过是将旁人都留在生处,再把自己填进最险的那一格。
而这一次,陆临渊不打算再依着他的算法走。
谢危楼可以算尽旁人,唯独拿自己落子的这一步,陆临渊不会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