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殿,陆临渊独自出列。
谢危楼站在文臣班中,脸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却淡。昨夜陆临渊离开后,他在书案前坐到天亮,把司礼监可能的应对写了七条。写到最后,他停笔看着窗外雪色,忽然发现其中有三条,竟是按陆临渊会怎么走来推的。
这很危险。
他开始把陆临渊当成真正的变量,而不是棋盘上一枚锋利的子。
变量不可控。
不可控的东西,最容易坏事。
皇帝道:“陆临渊,昨夜大理寺遇刺,你有何呈奏?”
陆临渊跪下,将银扣呈上。
“刺客出自司礼监内卫。”
殿中哗然。
司礼监掌印脸色一变,随即叩首:“陛下明鉴!大理寺昨夜遇刺,老奴毫不知情。陆将军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银扣,便指认司礼监,未免太过武断。”
陆临渊道:“银扣内刻莲纹,是司礼监内卫暗记。”
掌印冷笑:“陆将军久在北境,倒比老奴还懂内廷规制。”
谢危楼垂眼,唇边微动。
果然。
司礼监不会认,只会先把陆临渊打成“不懂内廷却妄言构陷”的武夫。
陆临渊没有急。
“臣不懂内廷。”他说。
掌印一怔。
满朝也一怔。
陆临渊继续道:“所以臣昨夜问过韩稚韩大人。韩大人说,此扣确为内卫之物。”
韩稚出列:“臣昨夜确曾如此判断。”
掌印立刻道:“韩大人身为大理寺卿,难道也仅凭一枚银扣断案?”
韩稚道:“自然不能。”
掌印刚要松一口气。
陆临渊又道:“所以臣还留了活口。”
殿中静了一瞬。
掌印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谢危楼站在班列里,指尖藏在袖中,轻轻一顿。
陆临渊没有按昨夜说的“呈假证”走。
他骗了他。
谢危楼慢慢抬眼,看向殿中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将军。
陆临渊声音沉稳:“刺客已被卸去下颌,毒囊取出,现押在大理寺。臣请陛下准三司会审,当殿取供。”
皇帝看着他,眸色渐深。
司礼监掌印额角渗出汗。
谢危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很好。
这不是反钓。
这是反过来连他也算进去了。
陆临渊昨夜故意告诉他“呈假证”,并非不信他,而是知道谢府周围有眼线。若谢危楼照常调动暗线,消息便会流出一部分;司礼监得知陆临渊只打算用银扣虚张声势,今日才会以为有恃无恐。
他连谢危楼的习惯都算进去了。
他知道谢危楼会推演,会布置,会让消息在该漏的地方漏出去。
谢危楼心口忽然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被算计的恼怒。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陆临渊已经能站到他对面,与他隔局相望。
皇帝沉默片刻:“准。”
刺客被押上殿时,脸色青白,双眼布满血丝。他下颌被重新接上,却仍说不出完整的话。韩稚命人取来纸笔,让他写供。
刺客手指颤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莲房。
司礼监掌印面色骤变。
莲房,是司礼监内卫私下训练死士的旧称。此名外人极少知道,连朝中许多大臣都未听过。
皇帝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