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想了想,胡诌道:“承蒙错爱,我二人乃是师徒,门中戒律,清修不婚。”
肖霁霜话音刚落,知县脸上的笑容便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抚须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二位道长云游四方,餐风饮露,小女蕙质兰心,自幼饱读诗书,若能结缘,也算有个归处。依老身拙见,红尘万丈亦是修行道场,何必拘泥于清规戒律?况且日后夫唱妇随,红袖添香,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知县这番话又说得既客气又有理有据,显然不愿轻易放弃。
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周围的人群也纷纷附和:“这样好的福气,我们抢也还抢不来呢!”
更影只觉如芒在背,眉头紧锁。
肖霁霜轻轻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更影往身后掩了掩,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他已然开口:“大人厚爱,晚辈感佩,只是我命犯孤辰,是克妻之相,祸轻者夫妻不和时有争纷,更遇恶煞主生离死别,若是强求,恐害了令爱。”
知县问了他八字,由“月老”看了,果然是孤辰星入夫妻宫,一时讷讷:“这……这可真是……”
肖霁霜将食盒换了只手提。
更影向知县深深一揖:“我二人至此,本就阴差阳错,多番巧合,不成机缘反成劫,大人,此命理之说是为其一。其二,晚辈此生志在山水与大道,心有所属,再容不下其他。令爱金枝玉叶,理应有全心全意待她的良人,而非我这般心有旁骛、身如飘萍之徒。强缔姻缘,误人误己,还请大人三思。”
话到此处,知县权衡再三,还是算了:“我儿自娘胎里就带病来,幼时幸得浣花观茂灵子道长批命,暂解了她夜寐不安之症,难料十岁之后,旧症复发,废了千般功夫才缓解一二。今日招亲得遇道长,以为命有道缘,非是强求,还望二位体谅老身爱子心切。”
“茂灵子……”肖霁霜觉这名号耳熟,不由复念一声。
更影提醒道:“肖赴春满月宴,收了肖旷为徒的道人。”
知县喜道:“两位道长与茂灵子是旧识?”
“曾有一面之缘,他座下弟子乃是我二人同乡,”肖霁霜道,“既有这层缘分,我二人今日又扰了招亲盛会,实在过意不去。若是大人信得过,不若让我为令爱看诊,以表歉意?”
知县本就是信道之人,自然应了,差“月老”重新登台,朗声宣布:“经知县大人与小姐商议,又请道长批算,接得绣球的这位公子命格特殊,与小姐有缘无分,强求反而于双方不利。然天道慈悲,小姐因此再结道缘,亦是福泽。劳诸位才俊赏脸,今日招亲,暂且作罢,他日再择佳期,老爷已在临江楼备席,以表歉意!”
人群虽有些哗然和遗憾,但众目睽睽见证了来龙去脉,这番解释倒也不算牵强,议论一阵也就慢慢散了。
知县领二人入了彩楼,小姐早派了丫鬟探听,便知此次招亲无果,同他们见礼。
肖霁霜为她诊了脉,只是寻常气虚之状,视线上上下下扫过小姐周身,了然:“确是招灾之体,幼时梦魇便是被精怪缠上,茂灵子将它驱走,又为令爱批命,方是镇住了,如今那批命的符纸可还在?”
知县道:“自是在的,快拿出来给道长瞧瞧。”
小姐便取了腰间香囊,由丫鬟递交肖霁霜手中:“自从茂灵子离去,我便再未打开过它,不该出什么问题才是。”
“自然不是外因,”肖霁霜将锦囊打开,里头正是一张老旧的符纸,“多年过去,纸张潮湿腐朽,字迹难免模糊,才叫那难缠的小妖卷土重来。”
知县便问:“这可如何是好?”
肖霁霜偏头看更影:“你说。”
“是,”更影上前来,“劳烦取笔砚朱砂来,将此符重描一遍,可以应急。”
肖霁霜点点头:“我再写一安神补气的药方,一日一副,早晚各饮一碗,而立之前不可断。另还请大人寻块半掌大的百年金丝楠,仿玉佩雕琢,三日后,我再为小姐批命,此物留用百年,应不成问题。”
知县一一记下,捧着管事得讯送来的匣子,双手奉上:“多谢道长,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肖霁霜让更影拿了,与他告辞,离去前停了一停,道:“我二人有错在先,但大人既出此言,也不好再推却,便以令爱的名义布施出去,积德行善。”
他们也不去那些道观佛寺,自寻了巷角城郊的穷苦人家,尽数分了。
回到客栈房中,肖霁霜将食盒打开朝更影推了推,自己饮了杯冷茶,指着他手上包裹:“你今天去城中是为这?”
更影盯着那杯子,把东西放在桌上:“缈雾云尖。”
“你上哪找着的?”肖霁霜将布帛解了,打开木盒,软垫中嵌着一碧色瓷罐,取来一看一闻,正是缈雾云尖。
更影见食盒中有个缺空,便取了旁边另一块七叠酥酪,道:“你从不去找。”
肖霁霜眉眼一弯:“随缘随心——这一罐可得要你全部积蓄。”
他们天南海北地走,更影自入道后就会找些驱邪除妖的活做,一为精进修行,二为赚些银两,不过衣食住行肖霁霜一向包揽惯了,倒未能叫他有什么支出。
更影就道:“从来都是公子养着的,没了再赚,公子总不会嫌我吃得多,把我扫地出门。”
“确是不会,”肖霁霜将瓷罐盖上,托着下巴,“你拒了这姻缘,是真无意于此,还是尚未遇见合心意的?”
更影垂眸,烛火在他眼中跃动了一瞬,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道:“我此生所求,在那涉江之夜就已注定。我一心追随公子,习武问道,览尽山河,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天色渐暗,肖霁霜点了蜡烛,屋内镀上一层暖色:“若你哪日回心转意,也大可同我之言,不会拘着你。”
“不会有那一天。”更影走到他身侧,一起看着锦州城的灯火盏盏亮起,最终连成一片光海,“公子几番问我,又是为何?”
肖霁霜将手搭在窗沿,道:“我只是在想,若你娶妻生子,我二人别过,究竟是你跟不上我,还是我跟不上你了?”
更影呼吸微滞,片刻,他将窗子关上,免得烛火招来蚊虫:“公子可想出了结果?”
肖霁霜摇了摇头,同他坐回桌边。
小二恰在此时送饭上楼,敲了门进来:“东安子鸡、清蒸武安鱼、桂花糖藕、芽豆汤,新米白饭,菜齐了,客官慢用。”
两人食尽,小二收去残羹,便趁眠时未到,手谈一局。
这局下得随性,不一会儿就分了胜负,更影看颓势难改,便搁了子:“还是赢不了公子。”
肖霁霜道:“权当消遣罢了。”
“公子,”更影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今日另做他选呢?”
肖霁霜执杯的手微微一滞,许久,一声清响,他放下茶杯,道:“正如方才所言,我不会拘着你。”
更影的心随着那碰撞声一颤,又随着茶水缓缓平静,道:“……我明白,公子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但是,”肖霁霜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回来寻你。”
更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颤:“多久来一次?”
肖霁霜垂眸,细细思索一阵,吐出二字:“总是。”
“这样……”更影低下头,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更影没再追问,夺了糕点盒起身回房:“多谢公子。”
夜色渐深,锦州城陷入沉睡,只有客栈屋顶上一只夜鸟偶尔发出啼鸣,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