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我果然没能精神饱满地走出家门。
仁王七点准时来接我时,我刚把行李箱拖到玄关,头发虽然已经整理好了,眼神却还明显停留在睡梦里。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了我两秒,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
“早上好。”
“……早。”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刚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仁王把咖啡递给我,又十分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
“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
“是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是谁凌晨一点半还在看酒店照片?”
我握着咖啡的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某人不小心给我发了一个表情。”
“……”
我沉默了几秒,决定装作没听见。
暑假的热闹从入口处就能感受到,推着行李箱的家庭、戴着遮阳帽的小孩、匆匆赶往登机口的旅客,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旅行正式开始前的序曲。
仁王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确认登机信息,步子不快,刚好让我能跟上。
我跟在他身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很像导游。”
“谢谢夸奖。”
“我说了不是在夸你。”
“那就当作鼓励。”
办理托运、过安检、登机。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飞机起飞前,我还嘴硬说自己不困,结果广播刚响起没多久,意识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我再醒来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身上盖着仁王的外套,遮光板也被拉下来一半,机舱里的光线柔和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我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仁王肩上。
仁王偏过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笑。
“醒了?”
“……我只是闭眼休息了一下。”
“从起飞前休息到降落前?”
“仁王。”
“嗯?”
“你真的很烦。”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逗我,只抬手把遮光板推上去一点。
窗外是一片蓝。
很深、很亮,像忽然铺开的梦境。
云层下方,海面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岛屿的轮廓浮在那片蓝色之中,白色浪线沿着海岸慢慢展开。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
仁王在旁边轻声问:
“好看吗?”
“嗯。”
我没有回头。
“很蓝。”
刚走出机场,带着潮气的热风便迎面扑来。阳光很亮,天空很高,空气里有淡淡的海水味,湿润又明朗。
仁王租了车。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替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车里提前放好了水和薄荷糖,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趁你在机场洗手间整理头发的时候。”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准备?”
“还没数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车窗外是明亮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热烈盛开的三角梅,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海色。
仁王开车很稳。
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真的像导游一样讲解路线,只是在我降下车窗时,顺手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热风吹进来,掀起我的发。
我望着窗外,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们真的离开东京了。
离开那些新闻、演出、采访、排练,离开所有总是追在身后的东西。
只是去看海。
只是去过一个属于我们的夏天。
酒店在海边。
办理入住时,前台说房间已经准备好。电梯一路上升,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便是一片蓝得过分的海。
我脚步微微停住。
仁王拖着行李箱站在我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喜欢?”
“还没看到房间。”
“那看完再评价。”
房门打开后,海风像是先一步扑进来。
房间比照片里还要漂亮。
白色地砖,浅木色家具,窗帘半开着,阳台外正对着海。远处海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近处的泳池像嵌在酒店庭院里的一块蓝色玻璃。
我站在落地窗前,很久都没有说话。
仁王把行李箱放到一旁,走到我身边。
“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
“导游先生暂时合格。”
“只是暂时?”
“要看晚上的表现。”
这句话说完,我才意识到有点奇怪。
仁王偏过头看我,眼底笑意慢慢深了些。
“晚上的表现?”
“……”
我转身去开行李箱。
“我说的是餐厅。”
“哦。”
他拖长了尾音。
“原来是餐厅。”
“仁王雅治。”
“嗯?”
“你最好不要乱想。”
“我什么都没想。”
他说得十分无辜。
可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都没想。
白天的行程很简单。
我们在酒店附近吃了午餐,又沿着海边小路走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太晒,仁王没有坚持继续出门,只说第一天先适应一下,真正的旅行从明天开始。
于是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房间里。
我躺在床上补眠,仁王坐在阳台看旅游册。偶尔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海浪声,我半梦半醒间看见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景点都更像旅行。
傍晚时,我们在酒店餐厅吃了晚饭。
落地窗外的天空从明亮的蓝慢慢变成橘色,海面被夕阳染出一层柔和的光。仁王坐在我对面,一边替我把冰水换成温水,一边被我吐槽“导游服务过度”。
我拿起叉子,把盘子里的水果递到他面前。
“吃饭。”
“这是封口费?”
“是警告。”
“好可怕。”
晚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酒店的泳池亮起了灯。
从房间阳台往下看,水面泛着浅蓝色的光,椰树影子落在池边,远处就是更深更暗的海。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仁王站在阳台边,看了眼楼下。
“要不要去游泳?”
我正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
“嗯。酒店泳池开放到十点。”他说,“而且现在人少。”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泳池边确实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安静地亮着,水面在夜色里微微晃动。
“你想去?”
“嗯。”仁王回头看我,“不过看你。”
他总是这样。
把提议放到我面前,然后等我自己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
我带了泳衣,浅白色,款式很简单,外面配了一件轻薄的罩衫。
买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真正要穿的时候,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是想到仁王也会在那里。
仁王像是看出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
“藤原小姐如果不想去,也可以明天白天再说。”
他越这么说,我反而越不想退缩。
“去就去。”
“真的?”
“嗯。”
“那我在楼下等你?”
“为什么?”
“怕我站在这里,你换衣服有压力。”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耳根却莫名发热。
“你本来也应该出去。”
“遵命。”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打开行李箱,把那件泳衣拿出来。
换好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泳衣比平时穿的衣服要贴身得多,肩颈和手臂都露在外面,腰侧的线条也被勾得很清楚。外面的罩衫虽然遮住了一些,却因为布料太轻,反而在灯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我下意识想换回普通衣服。
可手指碰到衣柜门时,又停住了。
这是冲绳。
只是我和仁王雅治一起过的夏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发简单挽起来,披上罩衫,拿着房卡出了门。
泳池在酒店三层的露台。
电梯门打开时,夜风迎面吹来。
空气里有海水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海浪声隐约传来。泳池边的灯光并不刺眼,浅蓝色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晃开。
仁王已经在池边等我。
他背对着电梯,正低头把毛巾放到躺椅上。身上只穿着黑色泳裤,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又利落。平时被宽松衣服遮住的身体此刻毫无遮挡,手臂、小臂、肩胛,以及长期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都比我想象中更有存在感。
我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点。
像是听见了动静,仁王回过头。
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没有说话。
泳池边很安静。
水面轻轻晃动,灯光落在他眼底,像细碎的蓝色光点。
我忽然觉得有些局促,手指下意识抓紧了罩衫边缘。
“看什么?”
仁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看你。”
“……我知道。”
“那还问?”
我被他噎住,耳根开始发热。
“你不许用这种语气说话。”
“哪种?”
“就是这种。”
仁王走近了一点。
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银白色的发散在颈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靠近时,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海风的潮气。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很适合你。”
我别开脸。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仁王却没有再继续逗我,只是把一条干净的浴巾搭到旁边躺椅上。
“冷的话先披着。”
“现在不冷。”
“等下上岸会冷。”
他说着,又拿起一瓶水递给我。
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那短暂的失神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我看见他转开视线时,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忽然又没有那么紧张了。
“仁王。”
“嗯?”
“你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他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慢抬眼看我。
“藤原小姐。”
“嗯?”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你表现得太明显。”
“哦?”
他弯起眼睛,朝我靠近一点。
“那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明显一点?”
我立刻后退半步。
“你下水吧。”
仁王笑出了声。
他先一步走到泳池边,坐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回头看我。
“不凉。”
我走过去,把罩衫脱下来放到躺椅上。
夜风擦过裸露的肩膀,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仁王的视线很短地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伸出手。
“慢点。”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踩着台阶下水。
水温比想象中舒服。
刚没过脚踝时有一点凉,继续往下走,水一点点漫过小腿、膝盖、腰侧,最后停在胸口附近。身体被水托住,白天累积的热意和疲惫像是一下子散开了。
仁王站在旁边问。
“会游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什么意思?”
“不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