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盛夏，小杏的肚子渐渐显了出来。

去产检那天，她丈夫几乎一步也不肯离开她身边。我也一直留意着检查结果，直到医生说一切都好，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产检结束后，她丈夫开车送她回家。我站在车旁和小杏道别，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事情能让别人做就让别人做，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小杏靠在车窗边看我，没好气地笑了笑。

“说得我好像小婴儿一样。你放心吧。我会好好休息，也会好好吃饭，不会逞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难得认真。

我看着她。

盛夏的阳光落在车窗上，照得她的侧脸很柔和。明明还是那个会拉着我逛街、会撒娇、会故意把“闺蜜时间”说得理直气壮的小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已经多了一种很陌生也很温柔的气息。

像是她正在慢慢学着，怎样去迎接另一个生命。

“那就好。”我轻声说。

小杏看了我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什么表情？”

“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才没有。”

“有哦。”她朝我眨了眨眼，“不过我允许你感动一下。”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快回去吧，外面太热了。”

“知道啦，结衣妈妈。”

“橘杏。”

“好可怕。”

小杏笑着往座椅里缩了缩，又朝我挥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盛夏明亮的车流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视线。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扶过她手臂时的温度。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仁王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

我低头回复。

「嗯，一切都很好。」

那边很快回过来。

「那藤原小姐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放心？」

「你陪人产检，比自己比赛还紧张。」

「我又没有比赛。」

「所以才更明显，puri。」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抬头看了一眼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明明天气热得让人有些烦躁，可看到那句熟悉的尾音时，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想了想，回他：

「仁王。」

「嗯？」

「小杏看起来很幸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才再次亮起。

「那很好。」

只是三个字。

可我却莫名从里面读出一种很温柔的安静。

像他并不急着问我在想什么，也不急着替我解释那些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听我说完。

我低下头，指尖停在屏幕上。

「接我回家。」

消息发出去后，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遵命。”

我怔了一下，回过头。

仁王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盛夏的风从街角吹过，掀起他耳侧几缕银白色的发。

他看着我，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

“等很久了，结衣。”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接一个比孕妇还紧张的人。”

“仁王雅治。”

“嗯？”

“你真的很烦。”

“那要不要上车？”

我走到他面前。

他朝我伸出手，没有催促，也没有直接握住。

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选择留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放进他的掌心。

“要。”

仁王的手指轻轻收拢。

他的掌心很热，像是也被盛夏的阳光晒过。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医院门口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蝉鸣还一阵一阵地从树影里落下来。

上车以后，冷气很快驱散了身上的热意。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刚才小杏坐在车里的样子还停在眼前，她低头摸着肚子时，神情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仁王没有立刻开车。

他侧过脸看我。

“还在想小杏？”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

“她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那不是挺好吗？”

“是很好。”我说，“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

“明明以前我们还一起逃开学典礼，一起在天台上偷懒。”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转眼，她好像已经要去过另一种人生了。”

仁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车窗外阳光很亮，路边的树叶被晒得泛出深绿色。明明一切都很热闹，我心里却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不是难过。

只是时间真的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偶尔回过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原地。

“结衣。”

“嗯？”

“想去看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