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诊断记录、比赛分析。”
我抬起眼睛。
“还有那些被剪进录音里的声音。”
香坂的目光微微一动。
很轻。
但我看见了。
“什么声音?”他问。
“您不知道吗?”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段所谓操纵比赛的录音,并不是一句话。”
“是有人从不同时间的谈话里,截取了仁王说过的几个词,再重新组合。”
“‘第二盘’来自赛后复盘。”
“‘可以处理’来自一次商务会议。”
“至于‘只要最后赢了’——”
我看着他。
“应该来自他刚进入职业赛场时的一次采访准备。”
香坂没有说话。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
技术人员虽然确认声音来自不同录音,却还没有找到全部原始素材。
我在赌。
赌这些录音的确来自旧公司的内部档案。
赌香坂会因为自负,忍不住纠正我。
“猜得不错。”他终于开口。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香坂朝我走近一步。
“不过最后一句,不是采访。”
“那是什么?”
“他第一次参加商业表演赛之前,和我的谈话。”
他的唇角重新扬了起来。
“雅治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谨慎。”
“他会抱怨,也会说很多不适合公开的话。”
“我只是把它们放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耳机里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外面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望着香坂。
“所以录音是您制作的。”
“我说的是,我保存过那些谈话。”
“保存和拼接,是两回事。”
他显然意识到刚才的话已经太多,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藤原小姐,没有证据的话,不要随便下结论。”
“证据?”
我看向他手中的文件袋。
“您带来的这些,还不够吗?”
香坂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笑了。
“你带不走。”
“那您为什么让我看?”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
他将资料重新收进文件袋。
“仁王雅治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他受过伤,撒过谎,也接受过许多不能公开的安排。只要我愿意,这些东西都可以变成下一条新闻。”
我握紧手指。
“您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
香坂似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离开他。”
我没有说话。
“只要你退出他的生活,我可以终止现在的一切。”
“录音会被证明是误传,转账记录也会找到合理解释,赛事方的调查很快就会结束。”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一次只是开始。”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仁王喜欢保护你。”
“可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你就会成为他永远无法保护好的地方。”
“媒体会调查你的家庭、你的事业,还有你母亲。”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但我没有移开目光。
“您调查过我。”
“我只是需要了解,是什么让雅治失去判断力。”
“结果呢?”
“结果发现,你和他很像。”
香坂缓缓说道:
“你们都以为自己能够承担一切。”
“实际上,只要伤害落到对方身上,就会立刻失去冷静。”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我。
画面里是仁王站在训练中心走廊上的照片。
拍摄时间就在昨天。
“你猜,如果下一次被放出来的是他隐瞒伤情、带伤比赛的记录,公众会怎么想?会认为他欺骗赛事方,也欺骗了所有支持他的人。如果再加上一份药物使用记录呢?”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使用违禁药物。”
“真相重要吗?”
香坂反问。
“昨天以前,他也没有操纵比赛。”
“可只要证据看起来足够真实,就会有人相信。”
“所以录音和转账都是您安排的。”
我再次逼近一步。
香坂却笑了。
“你还在套我的话。”
“我不需要您承认。”
我平静地说。
“从您约我来这里开始,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什么意思?”
“您知道录音被处理过,知道资金记录的来源,也能保证调查会在仁王重新签约后结束。现在又拿着旧公司的内部资料,威胁我离开他。”
我看着他。
“您觉得,这些还不够吗?”
香坂盯着我。
几秒后,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把耳环摘下来。”
我没有动。
“为什么?”
“我说,摘下来。”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
显然已经意识到什么。
“您害怕了?”我问。
香坂猛地抓向我的手腕。
我早有准备,立刻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藤原结衣。”
“怎么?”
“你真的以为雅治能一直护着你?”
他上前一步,挡住我通往出口的方向。
“这里没有别人。”
“是吗?”
我抬起眼看他。
“您确定?”
香坂的动作停住。
我轻轻碰了碰耳垂。
“仁王。”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俱乐部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里清晰响起。
仁王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律师、两名工作人员,以及负责处理威胁信息的警方人员。
香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仁王没有立刻看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先握住我的手腕,低头确认了一遍。
“碰到你了吗?”
“没有。”
“真的?”
“他没来得及。”
仁王这才抬起眼。
刚才在耳机里始终保持平静的人,此刻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香坂。”
“雅治。”
香坂很快恢复镇定。
“你让她来套我的话?”
“她自己要来的。”
仁王将我拉到身后半步,却没有完全挡住我。
“我只是负责在她需要的时候进来。”
香坂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录下一段谈话,就能证明什么?”
律师走上前。
“您刚才承认持有仁王先生早期职业生涯的内部录音,并表示曾将内容放到‘更合适的位置’。同时以停止□□和调查为条件,要求仁王先生重新签约,并要求藤原小姐结束与他的关系。至于能证明什么,会由调查人员判断。”
香坂握着文件袋的手骤然收紧。
警方人员示意他将东西放下。
他却仍旧看着仁王。
“你以为离开我以后,就真的自由了?雅治,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替你争来的。没有我,你早就消失在职业赛场上了。”
仁王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你确实帮过我。”
香坂眼底浮起一丝得意。
“所以以前很多事情,我没有追究。”
仁王继续说道。
“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能站在赛场上,不是因为你允许我站在那里。是因为我赢了。”
香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又看向我。
“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今天之后,媒体依旧会追着你们不放。”
“她迟早会受不了。”
仁王侧过脸看我。
他没有替我回答。
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迎上香坂的目光。
“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比您更擅长伪装、更会威胁别人的人,我见过很多。”
我缓缓说道:
“他们最后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什么?”
“以为别人留下,是因为无处可去。”
我握紧仁王的手。
“但我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能保护我。”
“是因为我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至于您——”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曾经帮助过他,不代表有资格拥有他。”
警方人员上前接过文件袋。
香坂没有再说话。
他被带离球场时,经过仁王身边,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
仁王神情平静。
“这句话,你很多年前就说过。可惜一直没实现,puri。”
俱乐部的大门重新合上。
直到香坂的身影彻底消失,我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仁王立刻转过身。
“腿软吗?”
“没有。”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在抖。
“刚才没有。”
“因为刚才顾不上。”
他没有笑我,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紧,用掌心一点点温暖冰凉的手指。
“害怕还敢一直激他。”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万一赌错呢?”
“那就换下一个问题。”
仁王看了我很久。
“藤原小姐。”
“嗯?”
“你今天真的很吓人。”
“香坂也这么觉得。”
“不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听出他的呼吸也不像表面那样平稳。
“我在外面听见他要你离开我的时候,差点直接进来。”
“为什么没进?”
“因为你还没有叫我。”
仁王闭了闭眼。
“答应过让你自己决定。”
胸口忽然一阵发热。
我抬手抱住他的腰。
“仁王。”
“嗯?”
“我刚才叫你,是因为计划到了那一步。”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真的害怕到应付不了。”
“我也知道。”
他环住我,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仁王沉默了一会儿,手掌缓缓抚过我的后背。
“只是想起了烟花大会那次。”
我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的夏夜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浅青蓝色的浴衣,悬在树下的灯笼,还有几个带着酒气、挡住我去路的陌生男人。
那时仁王去买弹珠汽水,我独自留在原地。
明明心里害怕得厉害,我却还是握紧手机,故意提高声音叫住远处的工作人员,告诉那些人,如果再不让开,我就会报警,也会拍下他们的脸。
直到他们离开,直到仁王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我才终于撑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
仁王低声说。
“被人围住的时候冷静得不得了,等我回来了,才开始发抖。”
“我没有发抖。”
“有。”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抓我衣服也抓得很用力。”
“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情,我记性一直很好。”
“结衣,你每次都要等到危险结束,才肯承认自己害怕。”
“因为害怕的时候,也要先想办法解决。”
“我知道。”
仁王闭了闭眼睛。
“可你不需要每一次都表现得毫无破绽。”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要怎么办?”
“像烟花大会那次一样。”
“哪样?”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终于重新有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解决完以后,记得回来抱我。”
我望着他,胸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