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望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律师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鉴定报告。
“初步结果出来了。”
我和仁王对视一眼,重新回到会议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条被分离出来的音轨。技术人员将录音放慢,原本流畅的对话里,顿时出现几处极轻的断裂。
“声音大概率是真的。”他说,“但不是同一段谈话。”
他点开另一条音轨。
“有人截取了仁王先生过去说过的话,重新拼接成了这段录音。背景音乐也是后期加上的,而且处理得很仓促。”
经纪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能找到原始录音吗?”
“需要时间。”
我看向律师。
“这个发现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看向我。
经纪人皱眉:“为什么?”
“香坂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音乐的问题。”我将手机放到桌上,“如果现在公开,他会立刻知道消息来源暴露,然后清理剩下的证据。”
律师很快明白过来。
“您想让他以为,我们只发现录音被处理过。”
“对。”
我指向屏幕上的音轨。
“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确认内容来自不同录音。”
只要香坂还以为手里的材料有用,就一定会继续使用。
而一个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人,往往最容易留下痕迹。
律师沉思片刻。
“可行。但从现在开始,在场所有人都不能私下传递消息。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也需要重新核实身份和通讯记录。”
空气顿时绷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明晚七点,神奈川旧训练俱乐部。」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你一个人来。」
随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刚刚站在训练中心门口,独自面对围堵的记者。
拍摄角度不在媒体那一侧。
更像是有人站在街道对面的建筑里,隔着玻璃远远拍下来的。
仁王伸手拿过手机。
看清内容的一瞬间,他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不能去。”
我没有回答,先将信息和号码完整截图,又把手机交给律师。
“保存原始数据,查发送路径。”
律师接过手机,“应该是临时号码,但可以试着追踪。”
“结衣。”
仁王再次叫我。
“我说不能去。”
“我听见了。”
“那就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他的眉头骤然皱紧。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旧训练俱乐部。五年前停用,晚上没人。”
“所以才危险。”
“所以香坂才会选那里。”
我看着那张照片。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安排人守在训练中心外,也一直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他手里可能有原始录音。”我说。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想骗你过去。”
“那也说明,他开始急了。”
仁王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会让你拿自己验证这种事。”
“我当然不会真的一个人去。”
他顿了一下。
我转向律师。
“能提前安排人吗?”
“可以联系警方,以证据交接的理由备案。外围布控、确认出入口、准备录音设备和定位,都可以做。”
“那就这样。”
“我不同意。”
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香坂做得出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
“那你还要去?”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必须让他开口。”
“可以由我去。”
“他约的是我。”
“因为他知道你会为了我冒险。”
“错了。”
我看着仁王。
“他约我,是因为刚才在电话里,我让他失去了控制。”
“他认为只要吓住我,你就会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自己承担的人。”
仁王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下来。
“如果这次我躲开,他就会知道这一招有效。”
“以后每当他想逼你妥协,就会先来找我。”
“所以我不能躲。”
我抬头看他。
“这不是逞强。是让他明白,我不是你的弱点。”
仁王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你当然不是。”
他终于开口。
“可我还是会怕。”
那句话很低。
没有命令,也没有替我决定。
只是一句坦白。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
“我也怕。”
“所以我们才要准备好再去。”
“不是让我一个人面对,也不是你替我挡下所有危险。”
“我们一起,让他相信我是一个人。”
仁王垂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反握住我。
“我有条件。”
“你说。”
“全程保持通讯。”
“好。”
“一旦不对,立刻离开。”
“好。”
“不要故意激怒他。”
我沉默了一下。
仁王抬眼。
“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这一条可能有点难。”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藤原结衣。”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
仁王看着我。
眼里的担忧仍然没有散去,却终于不再试图将我排除在外。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不过明天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太久。”
“香坂说让我一个人去。”
“那就让他以为你是一个人。”
仁王唇边终于浮起一丝很淡的笑。
那笑意冰冷而危险。
“骗人这种事——”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总不能真让藤原小姐一个人来,puri。”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分,我坐在车里,望着不远处那栋废弃的训练俱乐部。
天已经完全暗了。
建筑外墙斑驳,门口的招牌只剩下一半,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周围几乎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将这里短暂照亮。
耳机里传来仁王的声音。
“定位正常。”
“嗯。”
我抬手碰了一下耳垂。
那枚看起来普通的耳钉里藏着通讯装置,衣领内侧则别着一枚微型录音器。
我的手机、手袋和车钥匙都留在车里。
香坂既然要求我独自赴约,就一定会确认我身上有没有可以联系外界的东西。
“紧张吗?”仁王问。
“有一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昨天已经问过三次了。”
“今天还可以再问一次。”
我望着紧闭的大门。
“我不会后悔。”
耳机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仁王低声说道:
“不要勉强自己。”
“我知道。”
“只要你说一句想走,我就进去。”
“你离我多远?”
“很近。”
“多近?”
“近到你叫我名字,我就能听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耳机里当然能听见。”
“不是靠耳机。”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原本绷紧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我推开车门。
“我进去了。”
我关上车门,朝那栋漆黑的建筑走去。
铁门没有上锁。
推开时,陈旧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俱乐部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
接待台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还挂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比赛海报。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刻意替我指路。
我沿着走廊向前。
曾经的室内球场已经废弃,球网被拆掉,只剩下褪色的白线。
香坂站在场地中央。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伞。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荒废,他看起来依旧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会面。
“藤原小姐很准时。”
“您似乎等了很久。”
“为了见你,这点时间算不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慢落到衣服和鞋子上,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带来不该出现的东西。
“手机呢?”
“留在车里了。”
“手袋?”
“也在车里。”
香坂轻轻笑了一下。
“比我想象中听话。”
“您特意约我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检查我的随身物品。”
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香坂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绕着我走了半圈,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昨天在记者面前表现得很好。”
“谢谢。”
“镇定、聪明,也知道怎么抓住媒体话里的漏洞。”
他停在我面前。
“难怪雅治会喜欢你。”
“您找我来,是想夸我?”
“我是想提醒你。”
香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女人太聪明,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男人发现控制不了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说。”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耳机里传来仁王极轻的一声笑。
香坂没有听见。
他走到场边,将一只文件袋放在长椅上。
“看看吧。”
我没有立刻过去。
“里面是什么?”
“你应该感兴趣的东西。”
“关于仁王?”
“关于他真正的职业生涯。”
我走到长椅旁,却没有伸手拿起文件袋。
香坂看了我一眼,亲自将里面的资料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旧合同。
签署时间是仁王刚进入职业赛场的第二年。
后面还夹着几张医疗报告和比赛记录。
“那一年,他的右肩出现了严重的炎症。”香坂说,“医生建议停赛三个月。”
我垂眼看着报告。
这件事,仁王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可他没有停。”
“是您逼他继续比赛?”
“是我替他保住了职业生涯。”
香坂纠正道。
“新人选手离开赛场三个月,排名、赞助、媒体曝光都会消失。等他养好伤,早就没有人记得仁王雅治是谁了。”
“所以您隐瞒了伤情。”
“我们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
我抬起头。
“仁王同意了吗?”
香坂沉默了一瞬。
“他那时候还年轻,不明白应该怎样经营自己的职业生涯。”
“也就是说,他没有同意。”
“我不需要每件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是经纪人。我的工作,就是替他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我轻轻点头。
“这就是您所谓的培养。”
香坂眯起眼睛。
“你不明白。”
“职业体育没有那么干净。观众只想看胜利,赞助商只想要价值,没有人关心一个运动员疼不疼。”
“雅治能站到今天的位置,是因为我替他处理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包括伪造医疗记录?”
空气安静了一瞬。
香坂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
“还有什么?安排媒体报道、干涉他的私人生活,还是在他拒绝重新签约以后,制造一场操纵比赛的丑闻?”
他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
“你今天是来审问我的?”
“您主动拿出这些资料,不就是想让我问吗?”
我看了一眼那只文件袋。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属于仁王和旧公司的内部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