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蜡烛烧完了又换一根。他想起砚儿小时候的事。这孩子从小不会撒娇,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他带他去军营,教他骑马射箭,这孩子样样都要争第一。他有时候觉得砚儿太倔,可也骄傲——他儿子就是这种人,骨头硬,心软,对部下掏心掏肺。苏宸打了十七天仗,把他打服了?他梁仲卿的儿子,是十七天能打服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知道苏宸在梁砚耳边说了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溃兵看到的——耳根红了,被带进卧房,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换了衣服。这些是事实。但这些事实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是猜的。他也是在猜。猜了几个月,往最坏的方向猜。
可这张纸上写着:天天陪着玩。
一个欺负俘虏的人,不会天天陪着玩。
姜氏端着热茶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砚儿没受罪。”
姜氏愣在门口,茶盘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哑:“那个苏宸……看中他了。不是要弄死他,是要留着他。”
姜氏把茶盘放下,手还在抖。然后她捂住脸,哭了。
梁仲卿看着她哭,没劝。他知道这眼泪不是苦的,是憋了几个月憋出来的。她自己不知道哭了多久,放下手,眼睛通红,忽然骂了一句:“那个杀千刀的,凭什么扣着我儿子不放。”骂完了,抹了把脸,又问他:“那砚儿现在还苦吗?”
他没法回答。
苏宸对砚儿好,砚儿心里就不苦了吗?你是被抓去的,是被拿几百条命要挟留下的。人家对你好,你就真能心甘情愿?砚儿是什么人?他是那种别人给他一巴掌他能记一辈子的人。苏宸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就算后来把心掏出来,砚儿会不会领这个情?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以前他以为他知道,结果全是错的。现在他不敢猜了。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苏宸不会害砚儿的命。这个人疯,但是疯在一个方向上。疯子难缠,可疯子不会弄死自己舍不得碰的人。
第二天上朝,太子宣布此事到此为止。满朝没人再争。梁仲卿站在武官队列里,也没开口。他知道这事确实到此为止了。太子尽力了,朝廷尽力了,他也尽力了。苏宸不放人,你再骂、再多银子都白搭。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霍源叫住他。兵部老侍郎,他几十年的老友,当初在朝堂上替梁砚说话跟言官吵起来的那位,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仲卿,砚儿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梁仲卿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不是咱们想的那回事。”
霍源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梁仲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前面三三两两散去的朝臣。日头正好,照得汉白玉栏杆明晃晃的。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以前他一直担心砚儿受苦、受辱、受委屈。可现在他忽然想到,砚儿也许不是在忍。也许砚儿自己也有想法。也许砚儿也在纠结,也在拿主意,也在看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他收不到砚儿的信。他只能等。
也许有一天砚儿会回来。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现在至少敢想“砚儿在那边过得还行”这个念头了。
这对一个当爹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