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卿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半天没动。
太子萧珩坐在他对面,也没催。偏殿里只有两个人,烛火跳了一跳,梁仲卿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从中间挑了几句,重看了一遍。
“好吃好喝供着,天天陪着玩。”
“苏宸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上心,上心得跟疯了似的。”
“不是国家的事,是个人的事。”
他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几个月前,溃兵刚回来那几天。赵准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讲鹰嘴峡的事——苏宸怎么从马上下来,怎么走到将军跟前,怎么俯身在将军耳边说了句话。然后呢?然后将军耳根子红了。当天晚上,将军被带进苏宸的卧房,一整夜没出来。
他当时听到这些话,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一整夜。卧房。耳根子红了。
他是带过兵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几个词拼在一起,不用谁给他解释。他那几天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砚儿被人摁在床上的样子。姜氏不敢问,他也不敢说。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谁都不开口。
后来消息越传越难听。京城里那些闲人,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砚儿的事当成桃色段子讲。他上朝的时候,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梁家七代将门,出了个被敌国王爷当男宠的儿子。他咬着牙忍了。不忍还能怎么办?儿子在人家手里。
所以太子跟他说“朝廷要赎人”的时候,他心里是感激的。一座关隘,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这价钱不低。朝廷肯出这个价,说明没忘了他儿子。他想,苏国要是放了人,他就辞官,带着砚儿回老家。这辈子不碰朝堂的事了。
等了很久,等来这张纸。
他第一遍读的时候,读到一个词:不上档次。苏国太子说这事不上档次。他当时就想——我儿子,用几百条命换部下活着,在你嘴里叫“不上档次”?
可他接着往下读,火气消了一点。因为苏国太子接下来说的不是“你儿子不值钱”,而是“他表哥疯了,我们管不了”。还有“苏宸没伤害他,天天陪着”。
他把纸放下,坐回椅子里。
他想起赵准说过一件事。那天在鹰嘴峡,苏宸让人把俘虏全放了,几百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伤。当时他以为是苏宸占了便宜心情好。现在回头想——苏宸打了十七天仗,围了他儿子四天,最后把人摔下马、绑进卧房,然后呢?然后一个俘虏都没杀,全放了。要真是只图身子,何必费这周折?直接把砚儿扣下,其他人杀了灭口,谁能说半个不字?可苏宸没杀。一个没杀。
他又想起溃兵说的另一个细节。第二天早上,将军从苏宸的帐子里走出来,衣服不是昨天那套了。他当时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衣服都换了,还能是怎么回事?可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是原来的衣服全是血,没法穿了。也许是苏宸给他换了干净衣裳。
他不知道哪个猜测是真的。但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想第二种可能了。这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想替苏宸找理由。可这张纸上写的东西,逼着他往那个方向想。
最让他心惊的是苏宸那封信。萧珩给他看的时候,他气得手抖。“忠臣当以忠臣换”——这是人说的话吗?拿我们太子去换?拐弯抹角,油嘴滑舌。可他气完了,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
苏宸说,拿城池银子赎人,是轻贱了梁将军的品格。
这话很刺耳,很气人。但他想了一晚上,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一层意思。苏宸觉得他儿子不是能用钱买的。苏宸觉得他儿子值一个太子。
这是抬举,还是疯子才会说出口的话?大概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