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当时就看明白了——苏国皇帝不想得罪苏宸,也不想拒绝林国的正式请求,把球踢给儿子。
苏国太子的回信很快来了。客气极了:梁将军在我朝一切安好,两国既已停战,不宜再生枝节。关于交换俘虏一事,需待我朝详加商议,容后再复。
萧珩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没有“行”,没有“不行”,没有条件,没有期限。就是“再等等”。
他把信放进抽屉,没有发火。他当了十几年太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但他需要知道苏国太子到底什么路数。是拖着不办,还是真办不了?他让使臣在苏国京城多待几天,看看能不能探出点什么。
使臣在苏国京城待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有人偷偷摸摸地来了。
不是正式使臣,没有国书,连个像样的名头都没有。那人半夜进的林国使臣馆舍,天亮之前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这些话,我们太子不会承认他说过。”
使臣把那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快马送回林国。
萧珩展开那张纸,从头读到尾。
上面写的是——
“我们家太子说了,你们要人,跟我们说没有用。”
“不是我们管不了他,是这事它不上档次。没到那一步。这是个人的事情,不是国事。苏宸伤害你们那个梁将军了吗?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天天陪着玩。你们说他欺负人,你们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人家两个人在那儿处着,你让我们怎么管?”
“我们太子和他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他表哥了。他表哥那个人,跟他妈长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近人情,不通人情。这次是他表哥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上心,上心得跟疯了似的。你们要人,我们太子不敢去要。他怕他表哥翻脸。他表哥翻脸,他扛不住。”
“他爹都不想管这事。他爹说了,这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他爹都不管,他一个当表弟的,凭什么管?”
“我们家太子说了,这事你们找一个人有用——长公主。苏宸这辈子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他妈的。他妈让他放人,他屁都不敢放,乖乖就放了。你们搞定长公主,今天就能放人。”
“这些话不是正式答复,我们太子也不会承认他说过。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萧珩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门道。第三遍——他在消化这里面的信息。
“不上档次。”“个人的事情。”“没到那一步。”
萧珩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明白了。苏国太子的意思是:这不是国家之间的事,是苏宸个人的私事。你拿国与国的外交流程来谈一个私事,本身就找错了对象。苏宸没伤害梁砚,没虐待,没杀,你凭什么说他是“扣押”?人家两个人处着,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而且苏国太子明确说了——不是管不了,是不值得为这件事去得罪他表哥和他姑妈。为一个他哥的破事去得罪他姑妈,脑子有病才这么干。
至于找长公主——萧珩想了一下,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怎么找?人家是大苏长公主,皇帝亲姐,你一个战败国太子,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拿一座城?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人家缺这个?就算人家愿意见你,你怎么开口?“您能不能让您儿子把我们的人放了”——这话说出来,人家问你凭什么,你怎么答?
然后他收到了苏宸的信。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不是通过苏国太子,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封信,盖着苏国亲王的印玺,让人送到林国使臣馆舍,再转呈东宫。
萧珩拆开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读完还是被气笑了。
信是这样写的:
“林国太子殿下钧鉴:
闻贵朝欲以关隘一座、白银一百五十万两赎回梁将军。本王以为不妥。
梁将军忠君爱国,舍身取义,此等气节,贵朝评价甚高。本王亦深以为然。既是无价之忠良,便不能用金银土地来衡量。以城池白银相赎,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轻贱了梁将军的品格。
本王有一建议:忠臣当以忠臣换。贵朝若诚心要人,不妨选一位分量相当的人物送来,本王自当以梁将军奉还。
譬如贵朝太子殿下,龙姿凤章、一表人才。若殿下愿亲赴苏国,本王必倒履相迎。届时梁将军归国,殿下在我朝做客,两国交谊,岂不美哉?
若殿下执意以金银相赎,恕本王不能从命。
苏宸,顿首。”
萧珩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
“哈。”
就一声。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不光不要脸,还嘴欠。
他想:行,苏宸,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