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原以为,经昨日那场决绝对峙、那般锋利刺骨的羞辱拒绝,自己定会深陷无尽痛苦、狼狈无措。
他早已做好了被彻底厌弃、终身敌视的准备,甚至暗自揣度,往后怕是连靠近梁砚半步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可当真尘埃落定,看着梁砚默然应允、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心底所有的悲苦、酸涩与不甘,尽数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所有隐忍、所有卑微、所有难堪,全都值得。
不用兵戈相向,不用生死对决,不用两两陌路、余生不见。
哪怕只是一场虚假的游历做客之名,哪怕对方满心抵触、满心戒备,只是被迫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只要梁砚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与他日日相伴,便是他这辈子,最圆满、最圆满的光景。
自此之后,苏宸近乎放下了繁重的朝堂军政、边境要务。
日复一日,雷打不动,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梁砚。
每日晨起破晓、午后闲暇,他都会准时赴约,寻梁砚相伴出游。带着他踏遍周遭万里山河、市井烟火,访遍远近古刹名胜,登门拜访四方名士,穿梭于人声鼎沸的热闹集市。
他温柔耐心,细致入微,万事皆以梁砚为先,事事妥帖周全。
街边琳琅吃食、新奇玩物、珍稀配饰,只要梁砚目光稍作停留、眼底略有动容,他便尽数买下,件件送到对方手中,从不吝啬半分。
人间烟火、山河风月、市井繁华、四季景致,他悉数陪看、陪吃、陪玩,温柔妥帖,无微不至,倾尽所有偏爱。
起初,梁砚只当这是一场漫长又荒唐的演戏。
他心底冷眼嗤笑,任由苏宸自作多情、自我感动。横竖自己身陷敌营、无力脱身,对方爱演贤主好客、温柔深情,他便冷眼敷衍相伴,日日沉默相随,不争不恼、不卑不亢,静静观望这场独角戏。
梁砚在苏宸身边这半个月,脑子里应该在循环播放一套完整的自我说服程序,大概是这样
“这人对我温柔?呵,装的。他苏宸是什么人?全天下都在传,府里姬妾成群,男女不忌,战场上抓到好看的俘虏就往后院塞。他对我做的这些事——卸战甲、擦血痂、换软枕、煮莲子粥——每一件都熟练得不行。为什么熟练?因为练过太多次了。我不是第一个被他关进卧房的俘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温柔,他体贴,他耐心,他无微不至——这恰恰说明他不靠谱。正经男人谁会这么多花样?只有那种在风月场里泡大的纨绔,才懂得怎么拿捏人心。他今天对我笑,昨天也对别人笑。他今天叫我‘阿砚’,明天就会叫别人‘阿某’。我梁砚只是他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排在第几十位都说不定。这种人最可恨——他对你好,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其实你一点都不特别。”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现在是真心的,那又怎样?他这种风流成性的人,真心能维持几天?等新鲜劲过了,他就会回到他的京城,继续做他的亲王,继续养他的满院莺莺燕燕。到时候我算什么?前朝俘虏?旧日战利品?还是他苏王爷风流史上的一个注脚?他现在越温柔,将来我越难堪。我绝不能心软。”
“我梁砚是什么人?七代将门嫡子,从小长在军营,半生只懂沙场拼杀。我爹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我要是喜欢上一个男人——一个敌国的王爷、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一个把我当战利品关在帐子里的人——我爹的脸往哪搁?我们梁家的脸往哪搁?我不能喜欢他。就算他对我好,就算他长得好看,就算他温柔得让我差点忘了我自己是谁……我不能。”
“都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长那么好看?为什么叫我‘阿砚’的时候声音那么好听?他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敌国王爷迷住的将军,一个被关在帐子里还觉得对方‘红颜祸水’的傻子。我本来不会这样的。我本来应该恨他。是他用那些手段让我乱了阵脚。对,都怪他。红颜祸水。”
可时光缓缓流淌,转瞬便是整整半月。
梁砚那颗早已被戎马岁月、家国恩怨淬炼得坚硬冰冷的心,慢慢乱了,彻底慌了。
他原本笃定,这场荒唐的囚禁与纠缠,终有尽头。
或许几日新鲜,或许旬日倦怠,苏宸身居高位、见惯风月,迟早会失了兴致。要么厌倦放手、放他归去,要么恼他冷淡疏离、重拾杀伐强势,给他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局。
可半月光阴流转,一切全然背离他的预想。
苏宸没有半分倦怠,没有半分敷衍,更没有半分想要收场离去的意思。
他愈发从容自然,愈发温柔熟稔。日日相伴出游、倾心相待、倾尽偏爱,温柔不减、耐心不减、宠溺不减。仿佛这般朝夕相守、日日同游的时光,本就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日常。
他从不逼迫、从不施压、从不冒犯、从不折辱。
绝口不提那夜荒唐的纠葛缠绵,再无半分越界逾矩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陪着他消磨朝夕岁月,把此生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毫无保留、悉数奉上。
这份没有尽头、没有答案、没有目的、不求回报的温柔,彻底打乱了梁砚所有的心境与防备。
他最初的狠绝傲骨、层层戒备、满心抵触,被日复一日的温柔耐心,一点点磨碎、瓦解、消融。
他开始心慌,开始迷茫,开始彻底失去安全感。
他无数次暗自自问:这样日复一日的纠缠,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看不清苏宸的真心,猜不透对方的底线,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前路。家国立场横亘在前,进退两难,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积压半月的烦躁、惶惑与压抑,终究在一朝彻底爆发。
这日,苏宸一如往日,眉眼温润含笑,眼底藏不住满心欢喜与期待,准时前来寻他出游。
梁砚望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冷着脸骤然开口,字字裹挟积压半月的怒火与不耐:“好玩吗?!苏宸,这样日日演戏,你到底觉得好玩吗?!”
他抬眼直视眼前温柔如故的人,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声声质问,凌厉直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身居高位、身负重任,朝堂边境多少正事等着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