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准低着头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柳树巷,推开了那家他从前常跟周平一起来喝酒的小酒馆。
掌柜的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赵副将?你——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赵准把几个铜板拍在柜台上,“上酒。”
他没说自己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酒馆里不止他一个人。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绸衫的,看打扮像是哪个铺子的掌柜。角落里蹲着个闷头喝酒的老兵,断了一条胳膊,是前年从北境退下来的。门边上还有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赵准本来没心思听。他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脑子里全是鹰嘴峡的残阳、苏宸俯身逼近将军时的那张脸、还有将军被拖进苏宸卧房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直到他听见了“梁砚”两个字。
他的手顿住了。酒杯悬在半空。
是那个说书先生。
“……要说这梁家小将军,那可是真倒霉!”说书先生一拍桌子,花生米蹦起来两颗,“八千精锐打得只剩三千,粮草断了四天,箭矢用尽——你说这仗还怎么打?没法打!可人家梁小将军硬气,带着残兵冲了最后一轮,那是奔着死去的!”
靠窗那桌有人接了话:“奔着死去?那怎么没死成?”
“嘿,你听我说呀!”说书先生来劲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战马被绊马索撂倒,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呢,就被苏国的兵摁在地上了!双手反剪,脸朝下摁在泥里——那苏国的主帅,就是那个出了名的风流王爷苏宸,骑着马过来,踩着一地的死人,走到梁小将军跟前,翻身下马——”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才压低声音接下去:“俯身,凑到梁将军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说的啥?没人听见。可你们猜怎么着?说完之后,梁将军耳根子红透了!当场红透了!”
“嚯——”酒馆里一片低呼。
赵准握紧酒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越讲越细,仿佛他当时就站在鹰嘴峡的空地上亲眼看着。
“当天晚上,梁将军没被关进战俘营。你们猜他被关在哪儿?关在苏宸的卧房里!主帅卧房!那张架子床,锦缎被褥,鎏金烛台——人往那儿一放,意思还不明白?苏宸要干什么,你们心里没数?”
“那梁将军就这么认了?”靠窗的人问。
“认?”说书先生怪笑一声,“他不认也得认!几百个亲兵心腹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苏宸说了——你依从我,我就放人。你不依从,明早就把你那些弟兄全宰了。换你,你怎么办?”
没人回答。
“所以啊,梁将军就那么在苏宸的床上待了一整夜。一整夜!”说书先生伸出食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戳着。
角落里那个断臂老兵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苏宸那人,不是个好东西。他在战场上抓俘虏,从来不关牢营,好看的全往自己帐里带。京城那边都传遍了——苏王府后院里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说书先生像是找到了同道,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你们想想,梁将军那等人物——二十六岁,沙场宿将,从来没栽过这么大跟头。落到这种主儿手里,能有好?”
“那后来呢?”又有人催。
“后来?后来第二天一早,苏宸果然信守承诺,把几百个俘虏全放了。一个不留,全放了!”说书先生重重一拍桌子,“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不等别人回答,他自己先说了:“说明苏宸满意了!满意得不得了!要不是满意了,能这么痛快放人?”
这话一出,整个酒馆的空气都变了味。
赵准手里的酒杯终于被捏碎了。瓷片割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靠窗那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能让苏宸那种阅人无数的风流王爷满意——梁将军,怕是不简单啊。”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更轻,笑意更猥琐:“听说梁家这位小将军从小长在军营,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就是不知道在苏宸床上,这骨头还弯不弯——”
“噗嗤”一声,几个人闷笑起来。
赵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瞪着靠窗那桌人,嘴唇哆嗦,想骂人。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
他能骂什么呢?
骂他们胡说八道?可他们说的那些——被关进卧房、一整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苏宸才放人——全都是真的。他不是亲眼看见了吗?那天早上他和周平站在空地上,亲眼看见将军从苏宸的帐子里走出来。将军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衣服也不是昨天那套了。苏宸站在旁边看将军的眼神,那种眼神——赵准形容不出来,但那一幕烙在他脑子里,三天三夜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