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假。
可就是每一个字都让他想杀人。
说书先生看见他的样子,讪讪收了声,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靠窗那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不再多说,丢下酒钱匆匆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酒馆门外的柳树巷子里,暮色正一点一点压下来。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有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边走边唠家常,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来跑去。他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太平景象,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那些人在鹰嘴峡替他们挡刀的时候,这些人在买菜做饭。
那些人在苏国的战俘营里心惊胆战的时候,这些人在喝酒听书。
他的将军拿自己换了三百条命,换来的却是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和猥琐的窃笑。
而他——他亲耳听见的,亲眼看见的,却不能替将军辩解半句。因为他每辩解一句,就等于把将军被关在苏宸房里一整夜的事再说一遍,就等于给流言再添一把柴火。
赵准没有留在酒馆里继续喝酒。他走出酒馆,沿着柳树巷往南走,在巷口拐角被一只手拽住了。
是周平。
周平穿着便装,脸色不比赵准好多少。他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冰凉。他拽着赵准的胳膊,把他拉到巷角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问:“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喝酒。”赵准把流血的手举了举。
周平看见他手上的血,愣了一下,但没顾上问。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他们……”周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找了好几秒没找到,只好原样说了出来,“他们在传将军的事。”
“我听见了。”赵准的声音硬邦邦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赵准拽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
“我下午去了趟东市,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你猜茶馆里的茶客是怎么传的?根本不提将军为了保我们才留下的。他们说——说苏宸在战场上就看上了将军,打完仗直接把人提溜进自己帐子里,绑在床上,折腾了一晚上,把将军折腾服了,第二天才大发慈悲放人。”
赵准的拳头攥了起来,手心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指缝又渗了出来。周平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压抑。
“还说苏宸养了一大院子男男女女,专门在战场上挑好看的俘虏;有的说将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够了。”赵准低吼。
周平闭上嘴。
墙根底下安静了几秒。不远处的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还在吆喝。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去,笑得没心没肺。赵准靠在墙根上,闭着眼,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平。”
“嗯。”
“你知道吗——那天在鹰嘴峡,将军本来可以死的。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那是求死的阵型。他没想活着回来。”赵准睁开眼,眼眶通红,“可苏宸没让他死。苏宸把他摁在地上,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是什么话,但我看见将军的脸色——那一瞬间他的脸白得吓人。然后他就没再动了。他就那么被人摁着,一动不动。”
周平没有说话。
赵准继续说:“后来苏宸让人把我们押下去,把将军单独带走。将军被拖走的时候,我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吗?不是怕,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是‘别担心我’。”
“他那种时候还在让我别担心他。他都要被人绑上床了,还在让我别担心他。”赵准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他娘的……”
他说不下去了。
周平站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老赵。”过了一会儿,周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是他用自己换来的。我们要是替他出头,替他辩解——就是把他的脸再扒一层给人看,就是把流言再翻一遍。我们连替他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我们就是这件事的活证据。”
赵准没有回答。
夜色压下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去,融成一片浓稠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