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那我朝是不是该重新评估苏国的实力?一个派外戚带着五千兵力的国家,能有多少真本事?苏宸打赢了鹰嘴峡,真的是因为他能打,还是因为我朝将领——恕臣直言——太不中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捅向梁仲卿和林国所有武将。
武官队列里顿时炸了。几个年轻将领愤然出列,指斥王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吼道:“王恪!你一个文官,打过仗吗?你知道鹰嘴峡的地形吗?你知道粮草断了四天是什么概念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放屁!”
“苏宸此人素来风流传闻在外。”另一个言官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听闻他府中姬妾成群,男女不忌,荒淫无度。梁将军落在他手里……怕是不好。”
“什么叫不好?你说清楚!”梁仲卿的挚友、兵部老侍郎霍源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言官的鼻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梁砚是沙场被俘,堂堂正正的败军之将,不是被人拿去做那些腌臜事的!”
那个言官冷笑一声:“霍大人,您别装了。梁将军被带进苏宸卧房一整夜,第二天换了衣裳出来——您跟我说这叫‘堂堂正正’?”
霍源脸色铁青:“那他是被逼的!苏宸拿几百条人命要挟他!”
“被逼的就不是背叛了吗?”王恪慢悠悠地说,“他的身体是属于皇上的。皇上把几万兵马交给他,他倒好,把自己的身子送给了敌国的王爷。这是对皇上的不忠!是背叛!是——”
“你闭嘴!”梁仲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儿子在鹰嘴峡打了十七天,粮草断了四天,最后一轮冲锋是奔着死去的。他没有背叛任何人。”
王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梁老将军,我不是说你儿子不忠。我是说——不管是不是被逼的,他的身子被敌国王爷用了,这是事实。皇上的脸往哪儿搁?我们林国的脸往哪儿搁?”
满堂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因为言官说的是林国朝堂上每个人都想、但不敢说出口的话。
梁砚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这在林国的规矩里,比战死还丢人。战死是光荣的,被睡是耻辱的。不管是不是被逼的。
梁仲卿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砚儿被苏宸带进卧房,一整夜。这是事实。砚儿第二天换了衣裳出来。这是事实。不管是不是被逼的,这些事发生了。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里,砚儿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砚儿已经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了。
因为在这套规矩里,男人的身体被敌人用了,就是对皇帝的背叛。男人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用了,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女人的位置上。不管是不是被迫的——规矩就是规矩。
梁仲卿闭上眼。他想起砚儿小时候,他抱着砚儿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
砚儿没有弯腰。他是被人摁下去的。
但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里——摁下去和弯下去,没有区别。
梁府。
梁仲卿前脚送走兵部来人,后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烛火坐了一整夜。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姜氏端进去的热茶放在桌角,从滚烫放到冰凉,他一口没喝。
姜氏自己站在书房门外,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廊下的灯笼。那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念儿子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终于开了。
梁仲卿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却沉稳:“给砚儿准备些东西。”
姜氏一怔:“什么东西?”
“衣裳,吃食,药材。能带的都带上。”梁仲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想办法托人送过去。”
姜氏嘴唇哆嗦了一下,轻声问:“送得到吗?”
梁仲卿沉默良久。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送。”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姜氏站在廊下,灯笼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过了许久,她才转身往佛堂走去。
那夜,梁府的佛堂亮了一整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