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杜春亭去世的这三年,他还是很少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可是这一瞬间,听着邱瑞来口中对乡民的描述,那是一群活得不好却对所谓的神盲目信任的人,是他的同乡,他甚至见过他们很多人年轻时的样子,他头一次深深怀疑自己和杜春亭当初做的改革是否是对的,他们兄弟俩对于福源乡,究竟是福音还是祸患。
那仿佛已经从他身上消散多日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铛——
幽静的地下室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在人影露面之前,柳云霁先下手为强,率先抽刀出鞘,迎面斩向来人。
对方也并不含糊,架起长枪果断一挡,脚下半寸未动,转动手腕带动长枪甩开柳云霁的刀:“柳大人,挥刀斩盟友,这就是你的交友之道?”
柳云霁听见凌云鹤的声音,这才放下警戒,将刀收回鞘中:“出门在外,总得小心些。在这种地方,若不是这杆流英枪,哪怕凌主君这张脸摆在我眼前,我也不大敢信呐。”
冬繁从凌云鹤身后探出头来,冷冷一笑:“论使诈这一本事,我们和你这黑心蛇还是差得远,柳大人尽可放心。”
她本来还想再损两句,可是这一探头就看见了满室被青铜蛊感染的尸体,话头硬生生打住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祈安将两人的所见和推论告诉了她二人。
冬繁将目光放在了杜春亭的身上,神色复杂:“难怪这一次看见的被青铜蛊感染的人和从前的都不一样。现在你们只发现了这么多,谁知道这种改造青铜蛊的规模发展到多大了?”
柳云霁道:“眼下只在这里发现了这样的尸体,不过这种举动要耗费的人力和财力几乎难以计量,或许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是一个很有根据的猜想,也是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想。
如果这并不是改造青铜蛊的开始,那么这种改造已经进行到何种地步了?有多少人从中获利?又有多少人埋骨其中?
这些问题很重要,但他们此刻一个都答不出来。
祈安将话题转移到凌云鹤与冬繁身上:“你们二位去找碧玉冠,结果如何?”
冬繁摊开空空如也的手心:“本来要得手了,结果被人截胡了?”
“被谁截胡了?”
“一个小姑娘。”冬繁描述道,“脸看着只有十五六岁,却满头银丝,表情木讷,一只手还不是血肉做的——”
“是铁甲臂,对么?”柳云霁道。
冬繁一愣:“你怎么知道?”
“柳大人认识这号人物?”凌云鹤虽是在问柳云霁,语气却不像是有多疑惑。
柳云霁点头道:“早年参加戾枭营选拔的时候,遇见过这么一个小姑娘,各种特征都具备的,不会有第二个了。我记得她叫……闻惊枝。”
祈安道:“你对她印象这么深刻,应该不只是因为她的这些特点吧?”
“没错。”柳云霁看了一眼祈安,“历届戾枭营选拔,所有参与的人是死是活都会记录在册,一目了然。但是这个人不是,她在选拔过程中毫无预兆就消失了。”
凌云鹤道:“我听说,参加戾枭营选拔的人,如果行动轨迹无法追踪的话是必须要找出来的,不管他们有没有通过选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时没有去追查这个人么?”
“查过,而且是当年正值年少的现任妖君主导查的,然而不知为何,最后竟不了了之了。没有想到,你们竟然能在这里遇上她。”柳云霁叹道,“这碧玉冠既然是被她半道截去了,要想拿回来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凌云鹤回忆起闻惊枝那只与寻常人不同的手臂:“能在戾枭营的选拔中活下来,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的手……参加选拔之前就是那样的么?”
柳云霁轻轻摇了摇头:“我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她消失的消息还是别人告诉我的,只记得那时她的手就不大灵便,后来只是偶然听说过她。”
“可是如今看来,她那只手已然成为了她的武器,且她修为也不低,我们要如何从她手里拿回碧玉冠?”凌云鹤担忧道。
“恐怕我们并非要从她手中拿回碧玉冠。”祈安道,“从与她交手的过程来看,她和鲛人并不是一体的,鲛人们并不直接听命于她,拦截我们更像是顺手为之。她很有可能是帮别人带走碧玉冠。”
“那么她也许并不知道碧玉冠如何使用,拿到碧玉冠后,说不定会直接把碧玉冠交给那些鲛人的首领。”凌云鹤明白了祈安的意思,神色更加凝重了,“可是我们至今还不知道鲛人的首领是谁,这个闻惊枝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棘手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却谁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讨论。”柳云霁再次看了一会不远处的杜春亭,决定还是不打草惊蛇将其带走,凝神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可是他的听觉已经没有那么灵敏了,什么也听不见。
祈安扯了一下柳云霁的一角,低声道:“放心吧阿霁,外头没有神使,也没有鲛人。”
柳云霁的手臂因为祈安牵扯的动作动了一下,他嗯了一声,示意凌云鹤与冬繁一起出去。
在穿过晦暗的通道时,冬繁和凌云鹤走在前面,祈安靠近柳云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阿霁,戾枭营的选拔,是不是很残酷?”
柳云霁偏头躲了一下祈安靠近的气息,笑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祈安道:“方才听凌主君的意思,能够在选拔中活下来的人并不多,对么?”
“是啊,进入戾枭营的基本条件就是能在选拔中活下来。至于能在戾枭营待多久,那是另一种本事了。”柳云霁道,“当然了,能混到我这个位置,本事肯定小不了。”
祈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问,他怕柳云霁觉得他傻气,但是又很想知道,最终还是问出口了:“那你……在选拔中受伤了吗?”
柳云霁没有马上回答他,说实话他是有点觉得祈安问这话有点傻,可是听到这个问题,他更多地是觉得有些无措,因为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倒是有不少人问他在选拔中都是怎么击败别人的。
“那肯定受过伤啊。”冬繁插进来回答道,“能进入戾枭营选拔的都已经不是一般人了,强悍还不要命的大有人在。我记得柳大人参加的那次选拔,最后通过的不过五个人而已,和养蛊似的。”
“养蛊?”祈安向冬繁投去疑问的眼神。
冬繁啧了一声:“这都不知道?戾枭营的选拔就是一堆不正常的疯子在深山老林互相厮杀,能活下来的就能进入戾枭营,机会只有一次,很干脆也很要命。”
她的视线在柳云霁的手上一扫而过:“这位柳大人的刀,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了。”
柳云霁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打断了冬繁的话:“没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么?我的刀不沾血,我的人头就得离家出走。”
祈安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捏着柳云霁衣角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些,那衣角在他手中被攥出了更深更长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