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铁锈味的地下室一片寂静,柳云霁看着双眼紧闭的杜春山,一时间不知是该惊讶、惋惜还是伤感。
同舟说,自从杜春亭死后,杜春山一直都郁郁寡欢,但还是坚持着活下去。他靠着和弟弟造福家乡的梦想活着,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此刻就在山神像脚下,本该死去却像是活着,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祈安侧目留意着柳云霁的神态,感觉他好像不是很想说话,于是陪着柳云霁在杜春亭面前站了一会,顺带观察了一番杜春亭的身体情况。
从之前粗略查看的结果来看,杜春亭的身体保存得比其他人要好很多,锈迹并没有将他的身体遮盖到面目不清的地步,只蔓延到额角,衣着下是否还有其他的锈迹,暂且不得而知。
而杜春亭的四肢和五官相比其他人也更为舒展,可以想到,动起来应该也要更加灵活。可是这个动起来的“杜春亭”已经不可能是个活人了,而更像是无意识的傀儡。
既然是傀儡,那么背后一定有牵线的人。通过青铜蛊控制人,应当就是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显然他在杜春亭身上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祈安看了看柳云霁,扯了一下柳云霁的袖子:“阿霁,你觉得会是谁让这些乡民感染上青铜蛊的?”
柳云霁看着杜春亭的面容,沉声道:“和被动感染青铜蛊不同,要有针对性地让他人感染青铜蛊,必须对这个人的个性和执念非常了解,青铜蛊才有在这个人身上寄宿的可能。杜家兄弟人虽和善,可是据我观察,他们在福源乡极少有能够长期稳定接触的人,否则乡民们对他们的评论不会差得如此一致,最起码会有那么几个人为他们说话。传播青铜蛊的必须是能够接近杜家兄弟,又能引导乡民思维的人。”
“有可能是大祭司么?”
“他的确非常像。乡民们对他很信任,且之前他将碧玉冠交给杜家兄弟保管,而杜春亭就是那时染上了青铜蛊。”
“你还有别的人选。”祈安直截了当说道。
柳云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祈安会这么快察觉,点头道:“我在想,大祭司这个答案实在太明显了,恐怕是有人拿他做幌子,这样如果中间出了任何问题,也比较容易摆脱这里的烂摊子。”
祈安道:“之前我们在山神殿被神使们包围的时候,我听见那领头的鲛人提到了‘主人’,山神殿和鲛人族的关系似乎也并没有十分牢固。”
“但某种程度上山神殿十分依赖鲛人族的这位‘主人’给出的计策,他们本身并没有足够的能力笼络这么多的乡民。”柳云霁道,“无论这个‘主人’和山神殿的合作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青铜蛊这件事他多少也脱不了干系。”
“他……”祈安还要再说话,突然打住了话头。
柳云霁疑惑道:“怎么了?”
祈安朝密道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柳云霁眯了眯眼,他的听觉消退得太明显了。
由于自己无法察觉到密道外的动静,柳云霁只能依靠祈安的感官,通过祈安的反应判断下一步的行动。两人侧身隐匿在架子后,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站了一会,柳云霁察觉到祈安的手臂和肩颈线条紧绷了些,警觉地看着地下室入口。
这下连他也能听清外头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了。
嗒——嗒——
听着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柳云霁一只手背到身后,在虚空中半握起来,下一刻手中就能握住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祈安挪了半步将柳云霁挡住大半,看着入口处逐渐出现的人影。
咚咚咚。
白昼将消,有人在门外很有分寸地敲了三下,杜春山陡然惊醒,才发觉自己原本只是打算假寐一会,不知不觉在桌案前撑着头睡着了。
他醒了醒神,应了一声:“何事?”
门外传来同舟的声音:“大人,邱大人来了。”
“知道了,这就过去。”杜春山将桌案上的卷宗整理好,到前厅去见邱瑞来。
邱瑞来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边的茶还蒸腾着氤氲的热气,手指轻轻握住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微微晃荡的茶水表面,似乎正在出神,直到听见同舟说了一声“杜大人到了”,这才猛然回神。
“邱大人来得如此急,可是有什么急事?”杜春亭按住正在起身的邱瑞来的肩膀,示意他直接开口。
见他如此,邱瑞来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杜大人可知道这几日祭神节发生了什么?”
“听说碧玉冠遭人盗窃了。”提到碧玉冠,杜春山声音渐冷,目光从邱瑞来身上移开,“邱大人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
“……算是。”
“那邱大人可以打道回府了,碧玉冠不在我这里。”
邱瑞来一愣,这才明白杜春山误会了自己的来意,急忙解释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现如今山神殿放出了窃贼的画像,正是几日前将杜大人救起的那两位公子,乡民们为了那悬赏金都在找他们二人,下官是提醒大人,莫要再和他们有牵扯,否则……”
“否则什么?”听了邱瑞来的解释,杜春山的语气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冷冽,“否则就如同三年前一样,在福源乡没有立足之地么?”
邱瑞来沉默了,这表示杜春山确实说中了。
杜春山打量了一下邱瑞来,点头道:“邱大人颇受乡民们喜爱,自然是把变得人人喊打这件事看得如同天塌了一般。杜某命硬,扛得过第一次,就扛得过第二次。”
邱瑞来抬起眼睛直直看着杜春山,语气平静道:“杜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比起我,如今的乡民们对山神殿才是深信不疑,更不要说山神殿还给出一个人头五十两的悬赏金,我也劝不动他们了。”
杜春山背对着邱瑞来静默着站了好一会,叹了一口气,肩线塌了些许:“神,真就是民心所向么?”
“不,神不是民心所向,”邱瑞来说,“能给人指望的人才是。”
“我和春亭,没有给过乡民们哪怕一丝的指望么?”
或许有。
邱瑞来想说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而是带着无奈道:“对于福源乡的人来说,活下去一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杜春山猛地转过身来,紧绷的唇角线条微微扭曲:“这么说,我和春亭一直在做徒劳的事?”
邱瑞来偏开了脸:“并不徒劳,至少眼下福源乡的面貌看上去比战争时代好很多。只是……只有少部分的人真正好得多。杜大人,您和令弟所做的努力也不算完全徒劳,只是在这个时代里,好的东西只有少数人才有能力拥有,大部分的人还是活得很费力。你们让福源乡有机会改变,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这个机会。”
杜春山看着邱瑞来手边的那杯茶,茶水早已凉透了,如同他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