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里浸泡了许久的福源乡，在夜幕初临时迎来了一场骤雨。突如其来的大雨洗刷过整个山谷，仿佛刻意想要将这里积攒多时的尘垢去除。
杜春山在书房内听着雨水从房檐滴落的声音，一声重过一声，须臾过后听起来如同闷响，砸得他的一颗心不断震荡。
邱瑞来的一番话伴着雨声在耳边不断回响，杜春山竟不知是否是邱瑞来去而复返，站在他身后重复着那些话语。
“对于福源乡的人来说，活下去一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你们让福源乡有机会改变，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数年来，仅仅只有部分福源乡民摆脱了过去那种苦难的日子，大多数的乡民还是只能指望着心中的“神”才有活下去的动力，那么他和杜春亭当初请缨回乡的决定还是正确的么？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这里的一切，不该开拓港口、引入外部商机，大家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把日子过下去，是否就不会让乡民们连买一斗米都要花费多出几倍的价钱？
如果……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在福源乡存在过，是不是会更好？
窗外掀起的冷风猛地拍上窗棂，杜春山被这一声响惊得一个激灵，却没有回头去看窗户。
同舟不知何时进了书房，走到窗边合上了窗户：“大人，天冷了，还是不要在书房久坐了吧。”
杜春山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只手疲惫地撑住额头。
同舟转身想要拢住刚才被动吹过的烛火，手肘却不小心将旁边书架上一个细长的木盒碰落，急忙弯腰去拾。
听见木盒落地的声音，杜春山才回过神来，赶在同舟前面建起了木盒，拍了拍上面沾上的些许尘灰，细细地摩挲着盒盖。
见杜春山满眼的落寞，同舟垂首道：“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必在意，这盒子也有些年头了。”杜春山摇摇头
。
同舟道：“大人，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这是春亭的盒子，用来存放他最心爱的紫豪。”杜春山谨慎地沿着盒子的缝隙轻轻一扳，还带着木香的盒子应声而开，在烛光下露出横陈其中的紫豪。
笔身通体用檀木制成，黑沉的笔杆尽头收起一束紫黑光亮的兔毛，笔尖凝成尖锐的一点。
杜春山用指尖轻柔地划过笔杆，想起刚回到福源乡时踌躇满志的杜春亭和自己，指尖在笔杆的某一处停滞下来，细微地颤抖起来。
“大人？”同舟的目光顺着杜春山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上，眼底在背光处映出烛火，“您怎么了？”
杜春山慢慢地弯下腰来，仿佛手上的木盒有千斤重，压得他拼尽全力才没有跪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突然快速地合上了木盒，将额头抵在木盒冰凉的前盖上，闭上了眼睛。
同舟看见杜春山的后颈处慢慢爬上暗绿色的铜锈，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那蔓延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杜春山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沉痛死死压住，只给他留有一线缝隙以供呼吸，温度从骨缝中被尽数抽走，只留下冰冷的诘问——
我错了么？
木盒从杜春山手中落到地上，就像他倒下的身体一般静止不动。
同舟看着杜春山逐渐麻木的双眼，一只脚向前踏了一步，紧绷着身体，屏住呼吸低低地叫了一声“大人”，虽然如预想的一般没有听见回应，内心却被更大的恐慌充斥，让他连上前捡起木盒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用力地一闭眼，转身奔向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并不厚重，可是同舟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木门推开。
他想，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间屋子，一切都结束了。哪怕余生都将被愧疚无休无止地纠缠，至少他还活着。
门外的雨丝并没有随风飘进来，像是被人挡住了。
同舟抬起头，混乱的目光呆滞了一瞬。
柳云霁和祈安站在廊下，如门神一般立在书房门口，肩头微湿，正定定地看着他。
“同舟，去哪啊？”柳云霁嘴角勾起一丝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同舟。这家伙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心中生疑。
原本就心神大乱的同舟，被柳云霁这似笑非笑地一问，彻底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摇着头胡乱道：“大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了……”
祈安神色一凛，快步进入书房，紧接着柳云霁就听见祈安冷肃的声音：“阿霁，是青铜蛊！”
冬繁站在窗前收起传音符，皱着眉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凌云鹤：“杜大人又一次被感染了，但是这一次他感染的青铜蛊是被改造过的，蔓延得太快，柳云霁也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把青铜蛊驱逐出去，只有消灭感染源。”
凌云鹤偏头问道：“感染源不在杜府？”
“那个叫同舟的仆役只是将一支旧笔作为感染的媒介物，柳云霁认为最根本的源头还是碧玉冠。”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凌云鹤将手中的一张悬赏令放在烛火上烧干净。
“你们还要出去啊？”书坊老板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两个不怕死的姑娘，冷饭都吃不下去了，“没看见悬赏令啊？现在你俩也在上面，而且你们几个的悬赏金又涨了，外面的人眼睛都红了，就等着抓你们呢，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我这里的。”
书坊老板咽下嘴里的饭，瞧了一眼悬赏令燃烧留下的灰烬：“那么多钱，说实话我都动心了。”
“哦？动心了啊？”冬繁笑着转过脸来。
书坊老板顿时被喉咙口的饭粒呛了一下，背过身去：“不过我拿那么多钱容易招惹不怀好意的人，这年头出门买个菜都不太平，还是算了。”
他背对着冬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想说的话：“不过照他们这么找下去，你们迟早要被揪出来，真的不考虑趁早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