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鹤与冬繁并没有在寻找碧玉冠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冬繁和柳云霁不同,对走过的路线可谓是过目不忘,没多久两人就按照冬繁的回忆找到了神使们藏碧玉冠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山神殿东侧的一个不起眼的偏殿。
所谓的不起眼,不只是位置主次上的不起眼,更是外观上的不起眼。和富丽堂皇的主殿相比,这小小的一个房子青砖绿瓦,门前没有旧到杂草丛生,却也能看见一点青绿。周围的植被将房子遮得严严实实,有些年头没有修整过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射在灰白的墙面上,给原本暗沉的房子添上了为数不多的一点暖色。
若是换一个日子,这样的一番景致倒也颇有一番质朴的雅趣。但是现在这个小房子周围罗列了两三队身着玄衣的鲛人,沉默地在房子周围逡巡,未出鞘的刀紧紧贴在身侧。
凌云鹤和冬繁藏在离偏殿不远的大树上,远远地观察着鲛人队伍的换列规律,以期找到合适的突破时机。可是这一次的鲛人队伍似乎比前几次的更加难以应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几次在他们这里失利,更加谨慎了。
凌云鹤背靠着粗粝的树干,低垂着眼睛放缓呼吸,专心致志辨别着鲛人来回走动的节奏。
鲛人队列最外层的一队逐渐行进至二人藏身的植被附近,毫无防备地踏足在凌云鹤早已布下的陷阱中,脚下纷纷泛起蓝色的波纹光晕。
几乎是同一时间,踏入陷阱的鲛人就从下至上被冻成了冰雕,冰霜无声地攀上他们身上的海鲛罗,所到之处血液立刻冻结,同样被冻结的还有他们脸上惊恐的神色。
这一小队鲛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凌云鹤解决。为了防止鲛人队伍发现异常,在凌云鹤处理掉鲛人尸体时,冬繁抛出几片羽毛,羽毛落地时化成人形,赫然是方才被杀掉的几个鲛人。
这些“鲛人”补上空缺,混入巡防队列中,将另一队鲛人替换过来,二人故技重施,不多时偏殿门前已经不剩多少鲛人了。
这样几轮试探下来,冬繁也已经探查清了偏殿内部的防守情况,大部分的鲛人妖气分布在偏殿左侧范围内,那一定是去碧玉冠的藏匿地点。
二人同时从树叶的阴影中飞身而出,悄无声息地清理掉偏殿前剩下的寥寥几个鲛人,闪身进入偏殿,贴着墙根翻上房梁。
冬繁看着凌云鹤带着野路子气息、熟练上梁的动作,眉梢挑了挑。
在她印象中,凌云鹤一直都保持着一种来自世家大族的礼仪风度,她一直以为这样的人多半是是长者眼中后辈楷模,难以想象在这种人身上能看到如此接地气的上梁动作,仿佛已经在无数次的偷鸡摸狗中得到了不少锻炼,唯手熟尔。
看着凌云鹤淡漠正经的脸,联想到她藏在床底的一堆不那么正经的话本,里边有她搜罗的,也有她自己动笔写的,这强烈的反差感让冬繁花了点力气才压住嘴角。
凌云鹤自然是没有察觉冬繁的一番小心思,她侧耳听着偏殿内鲛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冬繁在偏殿内扫视了一圈,这些鲛人并没有将碧玉冠放在明面上,但是有三分之二的鲛人围绕着左侧的一个小一些的神龛。
碧玉冠一定就在那里。
有个鲛人不慎撞到了什么,听着像是某种金属容器轻轻磕碰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同行鲛人的呵斥声。凌云鹤耳尖一动,正要凝神分辨是什么东西,忽觉身边冷风略过,冬繁已经纵身跃上另一根离神龛更近的横梁上了,阻止的话已然是来不及说出口了。
冬繁脚底刚沾上横梁,一手在身后凌空一抓,一挽长弓已赫然在手,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在弓弦上一带,一支羽箭的箭尖已经瞄准了神龛旁一个鲛人的头颅。
随着弓弦无声地一颤,利剑飞速划破空气,朝着鲛人而去。
原本想要紧接着再射一箭的冬繁,突然捕捉到了角落里熟悉的弦音,只是那种弦音更像是机械弩发出的弦音。
只见一支比她的羽箭短上一截的弩箭从弦音发出的角落里飞出,箭尖精准地钉在羽箭箭杆的正中,带着更为强劲的冲击力刺破了箭杆,将飞驰的羽箭瞬间一分为二。
冬繁立刻调转箭头,朝着那个角落连发三箭,同时侧身躲到近处的柱子后,刚好避开接连而来的弩箭。
这场远攻的初次交锋已经惊动了偏殿内的鲛人,大部分的鲛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冬繁,冬繁所在的横梁下霎时间热闹非凡。
还未被发现踪迹的凌云鹤:“……”
不管怎样,这家伙至少做到了帮她吸引火力,还引出了潜在的强敌,也算是勉强有点默契了。
凌云鹤重新定位了方才听到金属声的位置,应当是在神龛的斜对面。而此时有不太明显的脚步似乎正在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是那个发射弩箭的人!
凌云鹤纵身跃起,脚下在墙壁上踏了几步,顺着转身的力道甩出长枪。
对方脚步一滞,向后退了几步,随后凌云鹤听见了对方快速抬手带起的风声,下意识侧头,一支弩箭从耳侧呼啸而过。
剩下的鲛人发现还有另外一个入侵者,也不再只围着冬繁那一根梁转了,一半以上的鲛人都带着潮湿的水气向这边涌动过来。
那愈渐浓重的水腥味让凌云鹤皱了皱眉,一只手贴着地面捏了个诀,方圆五步以外靠近的鲛人莫名感到脚底生寒,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视野已经被冰霜覆盖,变成了众多鲛人冰雕中的一个。
“冬繁,碧玉冠不在神龛那里。”凌云鹤指着金属声出现的方向,“在这!”
冬繁朝她说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不大的香炉安然放在那里,香炉盖有些歪,不知是谁不小心碰歪的。
那个香炉表面积了一层灰尘,应当是许久未用,被人碰过以后炉口没有香灰撒出来,这香炉内里应该是中空的。可是中空的香炉和有东西的香炉在碰撞中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凌云鹤是听见了这不一样的声音,才确定碧玉冠在这里。
原来是一招声东击西。
冬繁心下了然,看见凌云鹤快速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拦下那个靠近香炉的人,抬手召回先前发射出去的羽箭,清理掉还未被冻住的鲛人,转身朝不远处的香炉伸出了手。
谁知那位意料之外的弩箭手也突破了凌云鹤的防守,半道截住了冬繁的手臂,死死卡住了冬繁的手腕。凌云鹤回身出枪,枪尖刺中那人手臂的一瞬发出的却是冷兵器碰撞的声音。
冬繁愕然地看着那人露出的一截手腕,那不是一只由血肉构成的手,而是一只金属机械手。此时这只手正在慢慢将小臂上外扩的弩弓收回,小臂上还未合拢的箭槽里还能看见半支短而粗的弩箭。
冬繁视线上移,入眼的是一袭银白的发和一双漆黑而淡漠的眼睛,在轮廓稚嫩的脸上显得分外突兀,身形和脸庞还是少女的样子,只是不见光亮的瞳仁和颜色浅淡的唇使得这张脸弥漫着一股森冷之气,僵硬向下的唇角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只是一种像人的兵器。
凌云鹤只觉自己的长□□中的不像活物,但是按照她的预估,抓住冬繁的应该是血肉之躯,难道她的判断失误了?
“阿鹤,这女孩不是正常人,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冬繁语速极快地说道,同时另一只手朝着那女孩面上一挥,几根细小的针直冲女孩面门而去。
那女孩迅速放开冬繁的手,借着这股力道反而离香炉更近了些。
冬繁心道不好,只见那女孩回身一闪,极为轻巧地掠走了香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隐藏在了偏殿墙角的阴影中,连那一头醒目的银发都隐藏得天衣无缝,冬繁还未看清她的动势,偏殿内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冬繁一时间木在原地,凌云鹤连叫她几声她才听见。
“冬繁!”凌云鹤声音里带了些急切,猛地一晃冬繁的胳膊,“你傻了吗?”
冬繁回过神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凌云鹤:“刚才……”
凌云鹤道:“我听见刚才那个女孩把装着碧玉冠的金属物带走了,你怎么没有把那人拦下来?”
“她……她是人么?”冬繁笑声嘟囔了一句。
凌云鹤看不见那女孩的样貌,不知道冬繁这话是什么意思。眼下碧玉冠被意外夺走,留在这里也不是明智之举,她已经能听见偏殿外有人向这边靠近了,可能是得到消息的神使正在往这边赶,只好拉着冬繁先离开偏殿,按记忆中的位置找到山神殿天井的方向,打算先去找柳云霁他们会合。
白日里的山神殿因为有足够大的天井提供采光,看上去比夜间少了几分诡谲。今天的山神殿天井内倒留了几个人看守,六个鲛人围绕着山神像脚边形成一个封闭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