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霁凭着记忆用目光锁定了山神像脚边的几块石板，正在思考如何解决这里的几个鲛人，只见一个神使慌慌张张跑进来，冲着几个鲛人挥手道：“不好了！偏殿有闯入者，需要人手！”

几个鲛人闻言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听见神使的话。

神使咬咬牙，改口道：“是你们主人那边的人下的命令！”

此话一出，几个鲛人同时动了，裹挟着周身的湿气从神使身边略过，眨眼间就从神使的视野中消失了。神使低骂了一句，也抓紧时间跑出了山神殿。

柳云霁和祈安对视了一眼，估摸着是凌云鹤和冬繁那边动静不小，这才需要从这边抽调人手。两人不敢再耽搁，身影一闪来到神像脚边，却没有贸然行动。

柳云霁伸出一只手悬在那几块石板的缝隙上方，手心立刻感觉到风带来的丝丝凉意，下面果然还有更大的空间。

祈安侧耳听了一会，确认石板下没有任何动静以后才轻手轻脚打算掀开石板。但是对于这样的事，祈安显然经验不足，他自认手劲不小，可是也无法撼动那石板分毫。

他眉头刚要皱起来，就感到肩膀被人用手指点了几下，侧目看去，只见柳云霁冲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叫他往边上让让。于是祈安往旁边撤了几步，给柳云霁腾出位置来。

柳云霁一只手挨个按了按周围的几块石砖，后来改按为敲，敲到第四块时，那石板抖了一下，立刻比周围的地面看上去高了一小截。

在祈安带着惊叹的目光中，柳云霁利索地掀开了石板，露出石板下的暗道，步伐稳健地踏上暗道里的阶梯。

哪怕是这些年在碧水峰隐居，柳云霁仍然能用一些不疼不痒的小法术获得碧水镇上一众小孩，包括小时候的陈梦生惊羡的赞叹。不过这种不成熟的得意在祈安面前似乎更为明显，以至于柳云霁整个人被暗道的阴影包裹住的时候，微微翘起的嘴角都还没有放下来的趋势。

二人借着柳云霁手中白焰发出的光，沿着阶梯不断向下。本以为这样的暗道会布满潮气和青苔，结果这里比想象中干净许多，仔细辨别，空气中甚至能闻出清新而略微苦涩的药草味。

祈安悄悄扯住柳云霁的一只袖子，边走边打量着这看上去不仅不逼仄，反而算得上宽敞的暗道。暗道的墙壁也都是砖石垒起来的，祈安的手指随着走动随意地拂过粗糙的墙面。

柳云霁本来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了，直到手臂上的衣料一紧，这才发现祈安突然在他身后停下了，低头看着身侧墙壁上的什么东西，而他的一小截袖子已经被这人捏皱了。

他尝试着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行动未果后断然放弃，转而顺着祈安的目光看向墙壁上的物件：“发现什么了？”

祈安指着墙壁上突出的某种白色碎片道：“方才手指被划了一下，这是骨头吧？”

柳云霁将白焰凑近一些，白色碎片在火光中露出真容。

那的确是一块骨头的碎片，但却和普通的骨头有所区别。这块骨头碎片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点淡淡的蓝色幽光，安静地镶嵌在暗道墙壁的砖石缝隙里，看样子是原本就在这里，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墙体外部有所磨损，逐渐露出了骨头的一角。

柳云霁盯着这块骨头看了半晌，声音低沉道：“这确实是骨头，而且是鲛人的骸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越往暗道深处走去，越能在墙壁上发现更多的鲛人骸骨。那些骸骨姿态各异地从墙缝中露出一小片，但是不难联想到这墙体中掩盖的骸骨数量应该远远超过他们能看到的这些。

长久的沉默后，祈安才开口问柳云霁：“阿霁，一个边陲下县，怎么会埋葬着这么多的鲛人骸骨？”

“因为是边陲，出现这种东西反而不奇怪。”柳云霁的声音被暗道传回轻微的回音，落在那些骸骨上显得略有凉薄，“历史上鲛人族曾因为战乱分为几支从南海迁徙到其他地方，最庞大的一支往北去了，据说还有一些隐居到了人界还未开化的地方。鲛人擅纺织，产出的鲛绡价值不菲，其泪可化珠，食其肉可驻容颜，燃其油可制长明，这样的种族有时本身就是一种容易引起争夺的‘稀缺品’。”

所以这里出现这么多鲛人骸骨，很有可能是种族屠杀造成的，这山神殿底下，其实是个尘封多年的埋骨窟。

柳云霁以为按照祈安对这个世界陌生的程度来看，他多少还会接着问几个问题。没想到这回祈安倒是安静了，不知是不是被这答案颠覆了认知。

他回头看了一眼祈安，见对方微微蹙眉，似是对答案很有些微词，却并没有十分惊讶，像是早已看多了这样的事，只是仍然对其有所厌恶。

这地方并不适合交流见解，柳云霁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

狭长的暗道在他们行至深处后豁然开朗，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浓厚的铁锈味。

祈安皱了一下眉，觉得这铁锈味不像是铁器年久锈蚀散发出来的味道，其中掺杂着一丝血肉的腐臭味。

柳云霁倒是对这样的味道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应该说，跟眼前看到的景象比起来，他顾不上对味道有反应。

宽敞的地下室里，一排排架子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架子上按照一定间距一个接一个整齐地挂着人——被青铜蛊蛀蚀的死去的人。

这些人的形态和两人两人在河底见到的不一样，他们身上没有僵硬之态，覆盖住眼球的眼皮看上去甚至还有正常皮肤拥有的柔软的光泽，双手顺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如若不是他们身上还有青铜锈痕，整个人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祈安看着这一架一架的人，半晌才挪动脚步，走到其中一个跟前：“看衣着，这些生前应该是福源乡的乡民。”

“没错。”柳云霁仔细端详着那人，想要伸手触碰那人的眼皮，手顿了一下才轻轻将其掀开，“眼瞳呈灰白色，已经没有人的意识了。”

“但这些人的肢体并没有很僵硬，应当还能够活动。以这样的感染程度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祈安道。

“不，有可能。”柳云霁提醒道，“你忘了我们之前在祭典上看见的那个‘祭品’了？”

祈安明白柳云霁的意思了：“你是说，这种被青铜蛊蛀蚀的人，是被刻意造出来的？”

柳云霁没有说话，那是默认的意思。

那么谁会处心积虑挖掘青铜蛊，还对它进行“改进”呢？

“还有一个问题。”柳云霁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架子。

那个架子和别的长排架不同，它只能容纳下一个人，但看上去用料和做工比别的架子都要好。上面挂着的那个人皮肤上同样覆盖着青铜锈迹，身体状态最接近活人，与青铜蛊融合的程度远超过其他人，清秀的眉宇间仍然笼罩着浓浓的书卷气，五官轮廓柔和，像四月里的春风。

这个人和杜春山长得有七分像，杜府还保存有他的画像。

他是杜春亭。

风铃在冷风里叮当响了两声，突然被一只带着潮气的手止住，清脆的铃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放开风铃，背向身后，拂过素色的长袍，停在后腰处，微微收起五指。

“夜深露重，竟然能等到贵客。”此人半张脸隐在室内的阴影中，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不疼不痒的问候，打量着随夜风突然出现的银发少女，“未能远迎，您见谅。

”

少女一扬手，将手里的东西利落地抛出去。长袍男子抬手接住，低头一瞧，赫然是碧玉冠。

他挑了挑眉：“正发愁呢，我就说贵客到必有好事，多谢。那捣乱的人……”

少女摇摇头。

男子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得手。”

银发少女沉默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未发一语，但那男人知道她的意思，遂又轻笑一声：“啊，耳朵出问题了 。这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