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柳云霁的经验，人中了青铜蛊，身体会出现青铜锈迹，身体和神识也会如同锈住一般变得不灵便，当人彻底被青铜蛊蛀蚀殆尽时，布满全身的锈迹会让身体硬化，神识消散，人就成了无比脆弱的“金属器物”，一碰就会化成飞灰。

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感染者会因为青铜蛊使身体得到强化，尤其还能在意识消散的情况下保持行动能力。眼前的这个景象简直像是……有人在利用寄宿在这个中年人身上的青铜蛊操控他的身体。

想到这个可能性，柳云霁突然觉得后背心隐隐发凉，周围乡民们的欢呼声像是泡在水中一般，听不真切。

同样被这幅景象镇住的不只是柳云霁，还有不远处藏在树冠间的冬繁。她身姿轻盈地掩藏在枝叶间，死死地盯着那个“死而复生”的中年男人，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

那些跪在台下的乡民望向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无不充斥着狂热的向往，好像那个男人不是祭品，而是被神点化长生的神迹。他们的眼中跳跃着即将即将熄灭的篝火映出的火光，亮得令人心惊。

冬繁好半天才呼出滞留的那口气，擦了擦手心里冒出的冷汗，努力将乡民们的神情从脑海中抹去：“这一次的青铜蛊，不一样了。”

篝火又燃烧了一段时间才彻底熄灭，那是祭典结束的信号。

大祭司在人声随着篝火一道静下来的时候，用权杖底端敲了敲地面，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所有乡民都把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如乡亲们所见，神的恩赐已经近在眼前。神不止爱这位洗去罪孽的同胞，更爱福源乡的万千子民。”大祭司提高声音缓慢地说道，“祭神节的几日，神的恩赐还会降临到众多子民身上，山神殿的大门将会为乡亲们敞开，神会在那里为赐福众生！”

“好！”人群中又一次爆发了热烈的欢呼，大家一边期待着神的赐福，一边簇拥着神使和大祭司的队伍慢慢离开高台，送他们到通往山神殿的山路路口，看着他们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林中。没有人注意到随着神使们一同进山的，除了那位被神宽恕的男人，还有两个戴面具的人。

柳云霁和祈安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悄悄尾随着前方的神使队伍，既不离他们太远，也不离他们太近，保持在刚好能看到山神像和碧玉冠的距离，一点点向山神殿靠近。

方才大祭司的那番话，显然是要在乡民中大范围扩散青铜蛊，而媒介就是那个碧玉冠，且按照方才看到的情形，碧玉冠很有可能是福源乡青铜蛊爆发的源头，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毁掉碧玉冠。

夜已渐深，祭典上的热闹非凡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神使们抬着山神像和碧玉冠缓缓进入山神殿，被山风吹起的红绸带拂过神像肩头，细长的阴影在神像脸上一晃而过。

大祭司盯着众人安顿好神像和碧玉冠，两位“神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大祭司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湿冷的气息。

“大祭司今日辛苦了，未来几日的赐福还要劳烦大祭司多留心。”其中一个鲛人向大祭司靠近些，低声说道。

大祭司转过身来，扶着权杖略一点头：“这都是老朽分内之事，山神殿能有今天的声望，还多亏你家主人的扶持。”

“主人也是看在大祭司诚意十足才与您合作，以后几日的赐福还要劳大祭司主持大局。”鲛人低笑了两声，似乎对大祭司的话很受用，“不过，在那之前，关于碧玉冠，有件事要与您讲清楚。”

鲛人附在大祭司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祭司猛地看向神像手中捧着的碧玉冠，面有薄怒，但是在鲛人的安抚下忍住了，等鲛人说完后只哼了一声，也没表明态度，径直离开了。

祭典过后安静下来的西山河谷中传出几声苍凉的鸮鸣，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几个来回，消散在夜风里。夜色中的山神殿仿佛淹没在了写意山水中，建筑的明暗变得混沌不清，当两道黑影迅速略过青瓦时，也只让人觉得也许是周遭的树影随风摇动了几下。

柳云霁的足尖在山神殿的柱子上轻点几次，飞身越上山神殿侧面的阴影里，顺着这条明暗界线翻进了二层一扇不起眼的窗户，祈安紧随其后。

山神殿内部与寻常供奉神像的庙宇不同，这座三层楼阁的廊道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构成了回字形，中间突兀地开除了一个天井。而天井底部，正是静静端坐的山神像。

柳云霁和祈安藏在山神殿最高一层，天井底部的山神像轮廓倒映在他们的瞳孔中，那山神像被层层楼阁包围，仿佛坐在一个牢笼之中，而那神像手中的碧玉冠正在夜色下泛出淡淡莹彩。

由祈安开道，他们顺着两人宽的巨大柱子，藏在阴影处慢慢往底层挪下去。在逐渐下移的过程中，柳云霁从上方俯视山神像，隐约觉得山神像脚边的几块大石板铺就的地面不太对劲，瞧着总有哪里不协调。不过他忙着一边忙着注意是否有神使发现他们，一边确定碧玉冠所在的方向，也就没太花心思思考这一点。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办完祭典、又笼络了一大批信徒，在柳云霁的拟定的计划中，山神殿这么重要的地方是很可能有人把守的，至少不该是这样空无一人。

起先他还以为是山神庙这地方有什么厉害的布置，以至于不需要人把手。可是从他和祈安逐层下移的过程来看，这地方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甚至连一个最普通的陷阱都没有。

浓重的云雾挡住了山神殿外漏进来的月光，本就晦暗无比的山神殿内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柳云霁只能凭借碧玉冠反射的微弱光线判断其位置。

心头的疑云重重递增，柳云霁的嘴角不禁微微绷紧。

恍惚间，柳云霁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的小屋子里，陪伴他的除了化不开的黑幕和寂静，就只有不断往上累加的焦躁。此时他的焦躁虽远不如那时一般强烈，但那一点疑惑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忽然间，有一只手在黑幕中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得他猛然意识到这里除了他，还有来自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柳云霁手指一动，蹭到了祈安袖子的布料，偏头低声道：“怎么了？”

“我们不要上前了。”祈安同样低声回答，在黑暗中柳云霁似乎能感受到他正在注视着山神像，“那不是碧玉冠。”

几乎同一时刻，柳云霁就明白了祈安的意思，立刻扯着祈安后撤几步，正要纵身跃上二层，却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回形廊道，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神使！

与此同时，山神殿建筑表面浮现出纵向的蓝色符文，这些符文从一层的柱子底部如灵蛇般窜出，像被放大的丝线交织缠绕，眨眼间就到达了山神殿顶端，迅速合拢，将山神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牢笼。

那无声的包围圈居高临下俯视着立在山神像面前的两人，仿佛在看两个笼中困兽。

柳云霁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这果然是请君入瓮的圈套！

山神殿三层，立在栏杆处垂眸望着二人的鲛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引蛇出洞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主人神机妙算，这两人果然追着碧玉冠到这里来了。”

“他们竟然还没靠近碧玉冠就知道那是个假的，枉费了如此重工。”大祭司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不过既然人抓到了，这也就不重要了。阁下还在等什么？”

“主人交代过，要抓活的。”鲛人道。

“那恐怕不能如阁下所愿了。”

“什么？”鲛人立刻调转目光，重新看向位于山神殿一层的两人。

在符文散发出的蓝色荧光中，只见一缕金光当空一闪，裹挟着一个人影势如破竹地刺向符文构成的牢笼，整个阵法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竟生生在牢笼壁上撞出了一丝裂缝。

祈安一手执剑，眉宇间映着符文发出的蓝光，眼眸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起来，直直盯住站在三楼的鲛人和大祭司。

即使隔着还算牢固的阵法，鲛人的呼吸还是凝滞了一瞬。那双眼睛看上去非常淡漠，看过来的那一刻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让他握住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等金光散去，鲛人才发现牢笼内好像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柳云霁不见了！

他快速地将山神殿上下扫视了一遍，都没有看到柳云霁。

正待他心头发紧时，一簇耀眼的白焰直冲他面门而来，那逼人的灼热让他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抬手挡了挡。鲛人身边扮成神使的其他妖立刻拔出武器朝这边围拢过来，祈安那边也开始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

那白焰刚散开一点缝隙，一柄长刀就带着寒光从缝隙中猛然刺出，还未及至眼前，鲛人已然感受到了凌厉的刀气，匆忙间拔刀相迎，兵刃交接之时溅起几点火花。

柳云霁出人意料的一刀得手，并不与鲛人缠斗，断然收刀，趁着鲛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刀势，接连挥刀斩下。

鲛人不断出刀格挡，直到脚跟碰到墙壁，这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这阵法的阵眼有好几处，他这里是其中之一，可是现在他已经被柳云霁逼得快要退出阵眼了。

他连忙稳住脚步，可是已经晚了。柳云霁刀刃入鞘，一个扫腿将他绊倒，再顺势送出一掌，彻底将他赶出了阵眼，整个阵法顿时坍塌了一大半。目的已经达到，柳云霁在栏杆上借力一蹬，踩着几个妖的肩膀挥刀祈安身边。

祈安挥剑击退了几个人，顺着之前铺垫的身位来到阵法边缘，在柳云霁的掩护下顺着阵法塌陷的裂隙不断重击，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熊熊白焰再次燃烧起来，迫使众人停下向前的脚步。待到白焰散去，山神殿内早已不见二人的身影了。

柳云霁很久没有遇到配合这么默契的人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只是和祈安对视了一眼，对方就知道了他的想法，如果不是做过刺客头子，他都要怀疑这人从前有没有在他手底下干过了。

为了防止暴露逃跑踪迹，二人翻出山神殿以后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身后的追兵果然没有追来，柳云霁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叹经验的重要性，就听祈安在他身后急促地叫了一声：“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