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霁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一眼祈安,只见后者戒备中带着焦急地看向他的侧前方。同一时刻,柳云霁感受到一阵近在咫尺的气流涌动,身体习惯性地往旁边一偏,一支极细的弩箭擦着他的耳廓飞驰而过,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祈安飞身拦到柳云霁身前,挥剑挡掉随之而来的几支弩箭。
柳云霁这时才察觉到密林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他们在明敌在暗,还是先藏起来为妙。柳云霁拉着祈安绕过几棵枝干粗壮的大树,一边利用树干作掩护一边低声吟诵口诀,树林中霎时舞起一阵狂风,卷起满地落叶,整片树林被树叶构成的幕布遮了个严严实实,那些来自暗处的弩箭也没有再出现了。
片刻过后,狂风停息,一只手抓住定在树干上的弩箭将它拔了下来。这只手没有血肉,通体都用颜色暗沉的金属打造,在月色下不像手,倒像某种奇特的兵器。
这只手的主人将弩箭收进袖中,接着用这只手拂开鬓角垂落的几丝白发,银白的发丝后却是一张冷漠的少女的脸。
鲛人在山神殿看见了弩箭射出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少女身边,恭敬地行了个礼:“闻大人,我等过于轻敌,办事不力,让他们逃走了。”
闻惊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抬手召回自己的其他弩箭,重新装回弩机上,望向柳云霁和祈安消失的方向。
翌日清晨,书坊内。
凌云鹤手指拂过书本上的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本,满身从容的气度和对面死死盯着柳云霁的祈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安静,书坊老板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默默收走凌云鹤看完的书,一点点挪到书架后头去了。
“我不过是恰好没听见弩箭发射的声音,你何必这样小题大做。”柳云霁已经不记得这话自己说过多少次了,但他怀疑即使他把嘴皮磨破了,祈安还是会摆出这种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聋了的表情。
“你从前能够隔着百步远听见水滴落的声音,可是最近你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暗器的声音,这不是小事。”祈安一本正经道,“陈游医给你的药,究竟治的是什么病?”
“你还管我治的什么病呢,”柳云霁指了指祈安被血染红的袖子,“你再不处理才是真的要有病了。”
祈安正要说话,冬繁就推门进来了。
这一刻恐怕是柳云霁最想看见冬繁的时候,看向冬繁的眼神都友好了许多,还带了点微笑。
冬繁一转身就看到了柳云霁那让人觉得见了鬼的眼神,尤其那抹微笑分外扎眼,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你去了趟山神殿还把自己那颗黑心洗干净了么?”
柳云霁顿时收起微笑,认为那笑被浪费了。
凌云鹤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冬繁道:“山神殿那边传出消息,说是有两个窃贼妄图偷盗碧玉冠,正藏在福源乡,已经贴出告示了,喏。”
她将两张揉皱的纸在桌子上铺平,那是两张人像,赫然是柳云霁和祈安的脸。
“哟,还是悬赏呢。”柳云霁凑近看了看,又失望地走开了,“才五十两赏银,打发谁呢。”
说得好像被悬赏抓捕的人不是他似的,冬繁想要翻白眼,想到此人的人头在过去那段峥嵘岁月间的值钱程度,也懒得动眼珠了,开门见山道:“这下你们想回杜府怕是有点困难了,你们一人五十两,加在一起一百两,乡民们都疯了,走街串巷找你俩呢。”
“我们没打算回杜府。”柳云霁道,“碧玉冠被提前换成了假货,对方有意做局引我们上钩,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找到目标,还能画出人像,这人一定认识我和大木头,如果我们再回杜府,会给杜县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祈安道:“如果昨晚我们看见的那个碧玉冠是假的,那么真的碧玉冠在哪里呢?”
凌云鹤朝冬繁一指:“那就要问她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冬繁,后者乍然间备受瞩目,不禁挺了挺腰板:“昨晚祭典结束后,我本来打算跟住大祭司一行人的,到了离山神殿不远处的时候,队伍里突然分出了一小拨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我想着山神殿那边有你们两个在应当没什么,就跟紧了那一队人,他们手上应该有真正的碧玉冠。”
“还记得他们朝哪里走了么?”凌云鹤问。
冬繁慢步踱到凌云鹤身边,温和道:“当然啦,我就知道阿鹤会问,关于那一队的行动路线我可都记下来了。”
“……”柳云霁尽量让自己语气中的嫌弃表现得不太明显,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喉咙,“真碧玉冠的下落大致清楚了,山神殿那里也还有些蹊跷之处,既如此,今晚我们再去一趟西山,兵分两路,一队人去找真正的碧玉冠,另一队人去山神殿。”
人怎么分显而易见,冬繁知道护送真碧玉冠的人去了哪里,自然是她带着凌云鹤去找碧玉冠;柳云霁和祈安去过山神殿,熟悉那里的布局。
只有一个问题。
“现在满福源乡的人都在找你们,山神殿那边更是虎口狼窝,西山树林里的鲛人多了好几倍,你们怎么去?”冬繁道。
“大祭司今日不是要给乡民们‘赐福’么,人那么多,混进去不就行了。”
“你俩的脸都在大庭广众下传播遍了,还没上山先被抓了吧?”
“不劳你操心了,我们有这个。”柳云霁掏出了祈安买的面具。
冬繁看着柳云霁举着面具笑得奸诈的样子,一时无语;当她看见柳云霁用手肘捅了捅慢半拍的祈安,然后祈安掏出了一个同款不同色的面具、以同样的姿势举着面具面对她时,她更加无语了,即刻背过身去,摆摆手,巴不得他们赶紧走。
就这样,柳云霁和祈安就戴着一黑一白两个面具混进了前往山神殿接受赐福的人堆里,略微低头,尽量不引人注目,不开口说话,有人与他们搭话,柳云霁也只是笑着颔首。
从西山山脚延伸到山神殿的那条山路上挤满了人,前一个人挪开脚,后面的人立刻跟上,人群就这样一点点向着山神殿移动,乡民们的脸上除了对赐福的期待,时不时还有人留意着周围的树林,盼着那一百两能到自己的口袋里。
祈安第一次在自己的画像下面看见悬赏银,行动没那么自如,不敢动自己脸上的面具。柳云霁则十分放松地扯着他的衣袖,怕他被人群挤走了,见他有些不自在,还宽慰道:“这没什么,你也不要把这个事看得那么严重,多上几次悬赏榜你就习惯了。”
祈安:“……”
虽然祈安还不太了解悬赏是怎么回事,但他总觉得不像好事。可是看柳云霁丝毫不在乎的样子,应该确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于是祈安也就慢慢放松下来,跟着柳云霁随着人群进入了山神殿。
冬繁说得没错,比起昨日的山神殿,这里的鲛人明显增加了很多。两人刻意改变了穿着和体态,基本上很难被认出来,却还是非常小心。
山神殿前的高台已经摆好了祭桌,上面放着香炉和贡果。大祭司站在祭桌前,手里还拿着他的权杖。他的身后就是山神殿的主殿,透过缭绕的香云和厚重的大门,隐约能看见供奉其中的山神像。
人群从山路蔓延到高台前便停住了,混在人群中的二人不得不跟着停下。
柳云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离他昨晚看见的天井还很远,眼下乡民们似乎不会到那附近去,前后左右都是拥挤的人群,他们要如何挤出人群都是个难题,更别提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人群到天井去了。
站在台上的大祭司等到高台前都站不下更多人了,这才举起权杖,兴奋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大祭司用他苍老的声音缓慢道:“乡民们,山神保佑,让诸位有缘相聚于此,今日是祭神节的第二天,值此吉日,赐福众生……”
大祭司话还未说完,只见一个神使慌慌张张从山神殿中跑到大祭司身边,焦急道:“大、大祭司,不好了!碧玉冠不见了!”
绅士的声音不算大,可是在满场寂静中也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句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轰然炸开。
大祭司以为神使口中的碧玉冠是那个假的碧玉冠,只皱了皱眉,一边抬手想要安抚人群,一边斥责道:“假的罢而已,你慌什么!”
神使道:“是、是真的碧玉冠不见了!”
大祭司的手顿在空中,如遭雷击,站在原地瞪着眼愣了好一会,才匆忙回身,迈着蹒跚的步伐跑回山神殿内。
乡民们听说碧玉冠不见了,顿时炸开了锅。柳云霁心想冬繁她们动作未免太快了些,担心他们那里出事,可是人群已经开始在碧玉冠被盗的消息下乱了阵脚,开始向各处分散奔走,是个难得的机会。
柳云霁顾不上其他,趁着人群混乱拉着祈安往天井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