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乡接连几天人潮不断，而今天是最为人声鼎沸的一天。前几日用于贸易往来的街道往常都摆满了摊子，今日却将摊子都迁到了别的地方，留出主干道。街道两边挂上了红绸，每隔十步远就能看见一面绣着神像图的旗子，行人们沿着道路两边留出的过道行走，没有一个人踏足道路中央。
冬繁坐在一家面馆隔着老远看着这不寻常的情景，侧身问店小二：“今天的主大道上怎么空了这么多？”
“客官是外地人吧？”店小二道，“今日祭神节，酉时会有游行，山神殿的神使会把神像和碧玉冠请出来，游走过整个福源乡，这条路是必经之路，肯定要空出来的。”
“游街结束后又送回山神殿么？”
“还早呢，游行后会举行祭典，完成以后神使才会把碧玉冠送回山神殿。”店小二给冬繁面前的茶杯续上茶水。
冬繁默默将店小二的话记下，结账走人，回书坊的路上捎带了一份点心。
凌云鹤站在书坊堆着书的书架前，手中捧着一本有些旧的话本，手指顺着书页上的字迹划过，明明看不见却让人觉得好像字字句句都已经落进了她的眼中。
书坊老板看着这新奇的读书方式，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姑娘，你这摸一摸就知道上边写的什么？厉害嘞。”
“平时琢磨的小把戏罢了。”凌云鹤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这本续集有么？”
“有，有有有。”书坊老板连忙起身朝当做仓库用的小隔间走去，“这就给姑娘找来。”
片刻后，书坊老板捧着几本册子回来了：“这部话本看的人少，印得不多，想不到姑娘喜欢看话本啊。”
“她不仅看，还自己动笔写呢。”冬繁将装着点心的油纸包提到凌云鹤面前晃悠了两下，“饿了吧？喏，热乎的。”
凌云鹤闻了闻那油纸包透出来的气味，眉心微蹙，偏开了头，拿着书坊老板找来的几本册子走开了：“不吃。”
“……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冬繁把点心放在桌上，斜靠在桌边，看着凌云鹤慢慢翻着那些册子，“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九清山，凑合凑合得了。”
凌云鹤没有理她，径直问道：“柳云霁那边怎么说？”
“游行过程中能见到碧玉冠，到时他们找机会看看那个劳什子玩意到底有什么问题，咱们这边盯好游行队伍，以防万一。”冬繁道。
两人当着书坊老板讨论计划，书坊老板低着头当做没听见。这几日凌云鹤一行人把他这里当成据点了，书坊周围凌云鹤都设了结界，他也出不去，开店也赚不了几个钱，这几个人在这里也不会把他饿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着。反正他这条命也是他们捞回来的，他平日卖盗版书是坑了些，但总还是有点良心，不会乱讲别人的事。
冬繁把油纸包拆开，慢慢吃着点心：“那黑心蛇之前跟我接头的时候脸是笑着的，可我总感觉他心里边惦记着什么事呢。”
“能让你察觉出来，大概不是什么小事了。”凌云鹤闻到点心那股味道，又离远了些，“但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此时的杜府里，柳云霁沉默地盯着花园池塘中缓缓游动的鱼，回想着容昭传来的密令上的内容。
青铜蛊的再现让两界本就不牢固的契约摇摇欲坠，妖界内部也有人和和人界暗通款曲，在拿到暗枭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说起来，这暗枭令还是祈安送来的，他既然和宁家的人有来往，为什么还会帮他送暗枭令？
祈安从杜春山那里打听了一些有关祭祀仪式的消息，在柳云霁房中没找到他，花了点时间才在花园里看见柳云霁的身影。
他想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柳云霁，走到柳云霁身后，手刚要搭上他的肩膀，却见他猛地转过身来，像是被吓了一跳。
“阿霁？”祈安觉得有些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你。”柳云霁紧绷的肩线略松了些，重新背过身去，手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祈安走近了一看，柳云霁一手拿着一把刻刀，一手捏着一块莹白的玉石，正是那刻到一半的几朵梅花，沿着枝头延伸出的花瓣轮廓已经比上次看见的清晰了许多。
“阿霁，这白玉梅花你打算刻几个？从碧水镇走时我见你一共就带了两块白玉。”祈安问。
“我高兴刻几个就刻几个。”柳云霁拿着刻刀，力道精准地在石料表面刻出花蕊的线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能给我也刻一个么？”
柳云霁闻言有些好笑地看了祈安一眼，照旧不紧不慢地推着刻刀：“你在宁家没见过好的么，怎么看上我这粗制滥造的了？”
“我不是宁家的人，我只是被移到宁家祠堂后种过一段时间。”祈安看着柳云霁手里的刻刀在玉石上刻下一道道痕迹，语气平淡地说，“他们也像这里的人一样，往我的枝丫上挂绸带，对着我祈福。不过他们后来也会挂锁链。”
“锁链？”柳云霁手中的刻刀停了一下，他只是侧面打听一下这家伙在宁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结果他就这么直愣愣说出来了，还多了些他意料外的东西，“宁家居然也相信祈福这种事。挂绸带也就算了，挂锁链是什么意思？”
“怕我被偷走吧，他们说要看牢我。”
“宁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看牢你，你是什么很稀奇的品种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品种，只知道我是一棵树，很久以前就有人在我的树梢上挂过绸带，但是那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挂，而且挂得很少。”
“哦，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带到宁家，换了个人往我身上挂绸带，但他挂得很多，再加上锁链，很重。”
“你既然被锁住了，那又是怎么出来的，还给我送了暗枭令？”
祈安顿了一下，道：“我尝试挣脱过几次，但是都被抓回去了。后来是一个年轻人替我解开了锁链，我才出来的。”
柳云霁侧头听祈安说完，没有再问别的，刻刀在玉石表面划过，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祈安见柳云霁不说话，又不想池塘边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的呼吸声，随便寻了个话题：“阿霁，之前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说，你原本是蛇族少主，为何会到元京去？”
柳云霁举起手中的白玉，吹掉上面雕刻产生的浮灰：“老妖君和我爹娘关系不错，见他们都死了，接我过去。”
“那你在元京过得好么？”
“当然，你没听说书先生怎么讲的么？‘权倾朝野’，好得很。”
“那你怎么把老妖君杀了？”
“……”
这问题柳云霁一时还真回答不出来，主要是几百年了也没人敢当面问他这种问题，也就祈安这块大木头问得出口。
“我想杀，所以杀了。”柳云霁收起刻刀和还没刻完的白玉梅花，“你要是再啰嗦，我也把你杀了。收拾收拾，看游行去。”
酉时一刻，天色还未暗下来，主干道两旁已是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沿着道路两侧，挤挤挨挨绵延出去几里地，个个脸上映着红绸衬出的红光，伸着脖子往山神殿的方向看。
早先在路边插好的神像旗旁点上了灯笼，无人看顾，却没有一个人靠近那些灯笼和旗子，像是生怕把这两样东西弄坏了。
冬繁坐在隔了两条街的房子屋顶上，这房子地势高，视野好，是个盯梢的好地方，比地上那些人早一步看见从山神殿出发的神使队伍，隐约还能听见震天响的锣鼓声。
“好久没凑过这种热闹了。”冬繁想，接着看见了戴着面具混在人群里的柳云霁和祈安，“不过我过得应该还是比住在深山老林里的黑心蛇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