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多,祈安还是照旧抓住了柳云霁的一片衣角,老老实实跟在柳云霁后边,像是浪潮里的一叶扁舟,被涌动的人海推得颠簸不已。
祈安耳尖动了动,拉拉柳云霁的衣角:“来了。”
柳云霁不明所以:“什么来了?”
“游行队伍。”祈安奇怪地盯着柳云霁的耳朵,“你听不到么?”
柳云霁看了看空荡荡的大街中央,皱了一下眉:“离得老远能听见什么?”
“可是锣鼓声……”祈安想起几个时辰前在杜府,他离柳云霁只有几步远时柳云霁才有反应,顿时掐断了话头,突出的几个字被淹没在人群爆发的欢呼声里。
围在道路两侧的乡民们开始振奋起来,大多数人都戴着面具,残阳的余晖照在这些面具上,一边是红绸的红光,一边是余晖的金光,在人声鼎沸里显得颇为不真实。
柳云霁捂了一下耳朵,往后退了一步,可是人群中能退的地方不多,他刚一动弹就感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回头一看,只看见祈安戴的那个描着金线的黑色面具,在周围漫射的红光金光中,眉眼的线条被模糊了些许。
同样在面具后的柳云霁眯了眯眼,很久痕迹以前,似乎是在某个意识不清的时刻,他也这样在红光的包围下看到过类似的黑色面具,是什么时候呢?
一阵更高的声浪打断了柳云霁的思绪,喧嚣的锣鼓声,从道路通往山神殿的那一端传来,柳云霁扭头去看。
两排神使举着仪仗、伴着鼓声缓步而来,他们一水地身穿月牙白交领衫,领口和袖口露出一圈猩红的里衬,一白一红的对比显得分外鲜明。
走过约莫二十排神使,游行队伍中出现了一架由十二人抬起的步撵,或者说类似步撵的神龛,因为上面层叠罗纱下端坐的赫然是一尊神像。那神像盘腿静坐,宽大的衣摆顺势在身侧铺开来,双手手心向上交叠在身前,捧着一个青玉发冠,眉目低垂,既像是在看手中的发冠,又像是在看“神龛”下沸腾的众人。它手中的碧玉冠在神龛两侧的火光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光,那浓墨般化不开的翠绿色饱满得似要溢出。
祈安的目光从神像的面部落到手中,一眼看见那发冠:“阿霁,那是碧玉冠!”
“嘘!低头!”周围人在山神像出现之前就止不住地朝神像的方向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此刻两人身边都是此起彼伏的人头,直直站着未免有些突兀,柳云霁连忙按着祈安一边弯腰,一边用余光看着碧玉冠,“这些神使中间有妖。”
“这些妖大多分布在那个神龛四周,应该是护送神像和碧玉冠的。”经柳云霁提醒,祈安也发现了,“那些鲛人和神使至少是盟友关系了。”
“差不多。”柳云霁和祈安跟着游行的队伍慢慢在人群中挪动,按照杜春山的说法,他们游行结束后要举办祭典,后面应该有其他神使押送祭品。
柳云霁正要看一眼那些祭品,一张传讯符从人群的缝隙中滑出,贴在了柳云霁的手背上。柳云霁在传讯符上隔空画了个符,一行细小的文字渐渐浮现在白纸上。
柳云霁倏然回头看向队伍后方。
“阿霁,怎么了?”祈安不明所以地跟着柳云霁回头,之间队伍后半部分,几个“神使”将一个铁笼围得水泄不通,铁笼里蜷缩着一个双眼紧闭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只脚上坠着一个重物,手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
那男人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青铜锈迹。
“冬繁传讯说,今年的祭品不是牛羊。”柳云霁面色微沉,紧紧盯着铁笼里的男人,“是人,而且是感染了青铜蛊的人。”
“他们想做什么?”这次换祈安拉着柳云霁在人群里穿梭,才不至于落下队伍太远。
“祭品要在祭典上用,一会就知道了。”柳云霁道。
随着游行队伍慢慢穿过街道,队伍的前半部分进入了山谷,队伍后跟着同去参加祭典的乡民。柳云霁隔着面具观察着身旁的景色,越看越眼熟。
“阿霁,”祈安靠近柳云霁,在他耳边低声问,“这不是我们那夜发现尸体的那条河么?”
柳云霁抬头看向两侧树梢上越挂越多的红绸,想不到那晚他们搜查的山谷,竟然是这里的乡民举办祭典的地方。
二人随着人群到达了那个颇为熟悉的河岸,一草一木都和之前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在河岸边搭了一个台子,上面背对着众人站着一位同样身穿白色交领长袍的人,只是这个人身上的长袍与其他神使不同,衣角滚了一层金边,下摆处绣着整齐的水云纹,头戴冠帽,手中拿了一根顶端镶嵌着一枚青玉的权杖,身后有个未点燃的巨大的篝火堆。
“是大祭司!”聚集在台下的人群纷纷双膝跪地,抬首望着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柳云霁和祈安不得不跟着跪下。
台上站着的大祭司转过身来,露出苍老的面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跪拜在地的众人,举起权杖一挥,身后的篝火堆“呼”的一声燃起熊熊火焰。
大祭司口中低沉地吟诵着祭祀词,一边挥舞着权杖,一边在篝火前缓缓踱步。与此同时,那十二个抬神龛的神使将神像缓缓抬了上来,当那沉重的神像稳稳落地的一瞬间,吟诵声也戛然而止。
台下众多乡民,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屏息等待着大祭司发话。
“各位乡亲,”大祭司的权杖落在身侧,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大祭司沙哑的声音的掩盖,“今日我们齐聚一堂,为过去一年山神给予我们的安宁与和乐,向山神表达我们诚挚的谢意,也向山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福寿安康。在此,我们将向山神献上表达诚意的祭品。”
大祭司说着抬手指向放在高台一侧的铁笼,神使们用火把将铁笼和里面的男人照得无所遁形,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男人身上布满了青铜锈迹。
“他受到了山神的惩罚!”
“他是今年的祭品么?”
人群中有人惊呼。
“不错,此人正是受到了山神的惩罚,才落得如此下场。”大祭司说,“然而,山神是仁慈的,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祭神节,山神愿意给这可怜的人一个洗清罪孽的机会。”
大祭司一扬手,守在铁笼旁的神使就打开了铁笼,将男人架起来带到河岸边。
火光将那些神使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一角随着神使的移动略过大祭司的头顶。一明一暗间,柳云霁敏锐地看到大祭司的冠帽靠近额头的位置嵌了一颗小小的晶石,在火光掩映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如同星辰一般。
“是、是个帽子上有星星的人……”
那个顺流而下的小孩说过的话语划过柳云霁脑海,他立刻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大祭司。
是他将那些人沉入水中,那么那个被当做祭品的男人……
“若此人溺毙于河中,则未通过山神的考验;若他能够从河中去而复返,那便是得到了山神的宽恕,迎来了新生。”大祭司道,“祭祀开始!”
柳云霁和祈安并排跪着,眼睁睁看着那男人身上绑着重物,被神使丢进河中,溅起偌大的一片水花,紧闭的双眼自始至终未曾睁开过。中了青铜蛊,又捆了手脚,无论如何是挣不开的,这男人必死无疑,他会成为那藏在河底的众多尸体中的一个,再也不能得见天日。
祈安感觉到身侧的空气在渐渐凝滞,有些担心地看着柳云霁,只听后者脸色冰冷地低声吐出几个字:“虚伪之徒。”
随着时间的推移,河岸边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中了青铜蛊的男人迟迟不见上岸,所有人都猜测他恐怕凶多吉少,有人在讨论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过会受到山神的惩罚。
高台上的篝火火势渐小,大祭司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一手握着权杖,平静地注视着河面。
祈安再不通人情世故,也觉得这样不太对,正要开口和柳云霁说些什么,只见河面下暗波涌动,有个黑影离水面越来越近,人群更加吵闹起来。
最后,在众目睽睽下,那个手脚被缚、带着重物的男人竟然破水而出、成功生还!
他身上捆绑的绳索只剩下一截软软地缠在身上,末端有被强硬扯断的痕迹。那人甩掉残留的绳索,在众人的惊呼中神色木然地一步步走上高台,走到大祭司面前。大祭司将权杖交给离他最近的神使,捧过神像手中的碧玉冠,轻轻碰了一下男人的额头,男人便一言不发地低头跪了下去。
“此人得到了山神的宽恕,平安归来。”大祭司高声道。
柳云霁耳边炸开乡民们的欢呼,他死死盯着那个本来应该必死无疑的男人,看着他僵硬的肌肉和无神的眼睛,喃喃道:“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