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察觉到柳云霁神色有异，又看了看杜春山：“阿霁，很棘手么？”

“是啊，这杜大人感染的程度比那小孩严重多了，不用看都知道他身上其他地方的锈痕都是这个样子。”柳云霁放下杜春山的手臂，思考着对策，“我只能暂且延缓青铜蛊在他身上扩散的速度，若要根除，必须找到感染源，彻底清除才行。”

说着，柳云霁便像上次一样，用无色净火包裹住杜春山的身体，那些铜锈消散了许多，却没有完全消失。

柳云霁骤然收手，剧烈喘了两口气。

祈安立刻上前扶住他，眼看着柳云霁脸色有些发白了，皱眉道：“你没有服陈游医给你的药？”

“哪顾得上。”柳云霁略有心虚地推了推祈安，朝着屋外喊道，“同舟，进来。”

他话还没喊完，房门就被用力推开，同舟像个炮仗似的冲了进来，直奔床边：“大人！”

祈安眼疾手快揪住了他的后领子，同舟的手在离床沿半寸的位置堪堪停住，不满道：“拉我作甚？！”

“你家大人一时半会醒不了，不过云公子已经先控制住了他的病。有些事还需问你。”祈安开门见山道。

“问什么问，放开我！”同舟挣扎起来，奈何祈安手劲太大，如果他非要从这无情铁手里挣脱，恐怕只有撕破衣服这一个办法了。

“杜大人的病情况复杂，我们得知道更多才能治好你家大人，现在明白了么？”柳云霁示意祈安放开同舟，平静道，“能不能救你家大人，就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了。”

同舟看了看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杜春山，又看看不知是否故意正好站在门边的柳云霁和祈安，咬了咬唇，闭着眼点了头：“行，我说。”

柳云霁道：“第一个问题，你家大人身体不适是从何时开始的？”

同舟答道：“大约三个月前，大人就有些手脚不灵便，最近一段时间甚至出现了完全不记得事情的症状。”

“福源乡还有其他人出现与杜大人相似的病症么？”

“有是有，只是……都不在此处。”

“什么意思？”柳云霁微微眯起眼睛，像猎手发现了猎物。

“在大人开始不舒服之前，乡里也有几个人得了同样的病，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东西看着不像好的，是不吉利的东西，怕沾染上以后山神就厌弃他们了，故而大家都不敢说，明面上知道生病了的也就几人而已。”同舟道，“后来山神殿的神使来了，说是能治好这些病人，大家都想快些好起来，就让他们把这些病人带走了。”

“你在之后还见过这些病人么？”

“……没有，再也没见过了。后来大家都忌讳说这个，也没听说哪家再有人得病了。”

柳云霁往杜春山的方向指了指：“可杜大人偏偏染了病，而且对外保密，这是为什么？”

同舟一愣，摇了摇头：“大人只是在我第一次无意中见到他身上那种锈迹一般的痕迹后，非常严肃地告诫我不要说出去，或许他只是不愿意离开杜府，他的书还没有修订完。”

“这说不准也是原因之一，但我猜，杜大人可能是知道什么，所以拒绝透露染病的消息，”柳云霁道，“他怕被神使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同舟感到后颈一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云公子是说，那些被神使带走的人……”

“这只是一个猜测，你也不要自己吓自己嘛。”柳云霁安抚地拍了拍同舟的肩膀，“具体是怎样的，等我们找到你家大人的感染源就清楚了。”

见柳云霁成功从同舟口中获取了情报，从门口挪开了些，问同舟：“你知道神使把那些人带去何处了么？”

同舟低着头，费劲地回想了一会：“我只看到他们带着人往西山去了，具体是带去哪里，也没听他们说过。”

祈安问道：“那山神殿附近的河流有多少？”

柳云霁看了他一眼，自己也正想问这个来着。

同舟道：“据我所知只有一条，从西山西南面绕过来的。”

柳云霁和祈安对视一眼，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同舟，你守好你家大人，我们出去一趟，不要让其他人接近这间厢房。”柳云霁将灯灭了几盏，只留了杜春山桌案上的一盏，“明日给县府那边告个假，就说杜大人昨晚夜里看书着了风寒，正发热呢。”

同舟眼前骤然暗下来，听见柳云霁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若是有人半夜瞧见杜府厢房内灯火通明，动静太大，而向来严谨的杜春山次日一早没去县府，会引人猜疑。

他坐在杜春山床前的地板上，在一片暗色中目送着柳云霁和祈安从外面关上房门，几乎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

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半分，但是在柳云霁制造的一片黑暗中，同舟看着那仅剩的一盏灯散发出的暖光，手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夜里的福源乡宁静得仿佛从世界上被抹去了，丝毫看不出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样子。大片的乌云遮住了月亮，让月光朦胧地从云朵缝隙中漏出薄薄的一层，然而对于照亮整个山谷而言，这点月光还是显得太微弱了。

柳云霁和祈安顺着河岸一点点往西山去，两人轻轻从树林中穿过，带起的风连叶片都未能拂动。

先前那个染上青铜蛊的小孩说是有人将他扔进河里的，那么他们处理感染者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沉河。神使不会让感染者被乡民发现，一定会将他们带到一个乡民平时都不会涉足的地方，那就是山神庙附近，他们只要沿着西山一带的河流查找，一定可以发现什么。

柳云霁一边快速略过河岸，一边紧盯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越靠近山神庙，周围的树林悬挂的红绸带就越多，有些树的树梢甚至被日渐累积的红绸带压弯了枝头，长长的绸带尾端垂落进河水里，在河面上留下一抹浅淡的红色倒影。

由于垂下的红绸带太多，两人不得不放慢脚步，此时他们已经踏在西山山麓的土地上了。

祈安伸手像掀帘子一样掀开挡在面前的红绸带，等着柳云霁从他的臂弯下经过才放下：“没有发现什么，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

柳云霁没有回答他的话，眼里惯有的散漫消失了，眼瞳在夜色里泛出一点冷光。

周遭只能听见山林中的虫鸣鸟叫以及河水汩汩流过的声音。

“阿霁，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搜寻青铜蛊呢？”祈安问。

“我不是要搜寻它，”柳云霁的目光快速略过河面，“是要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