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祈安回想了一下感染者的惨状,明白了,“这种为祸世间的东西,确实不该存在。”
柳云霁笑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看向祈安:“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心怀天下的人么?”
这回祈安又糊涂了,在他眼里,柳云霁确实是很好的人,可能有些损,但是很会照顾人,他会把自己喜欢吃的甜点给小孩,第一时间救起落水的人,还记得他不会喝酒。
对于柳云霁的问题,祈安很干脆地给出了回答:“是。”
“那你肯定没仔细听说书先生的故事。”柳云霁回想了一下至今为止江湖上流传的版本,“有说我狼心狗肺,提着恩师的人头上位的;有说我拥护新王,把持政权的……我想想……哦,还有说我笑里藏刀、手段狠辣的。你听说的不是这样么?”
“……”祈安诡异地沉默了一会,道,“我听说你风流不羁,专骗小姑娘。”
柳云霁被树根绊了一下,颇为新鲜地笑道:“还有这种说法?其他的倒还勉强算对,这一条可真是冤枉。讲实话,我成天和一群老狐狸玩心眼,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命啊。”
祈安道:“所以,你要消灭青铜蛊,是为了小姑娘?”
“……你真会抓重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柳云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翻白眼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他学会了“皮笑肉不笑”以后,就已经丧失这种通过表情恰如其分表达心情的能力了。
“你说得对,青铜蛊确实是为祸世间的东西,不过我要灭它,是为了我自己。”柳云霁道。
“为了你自己?”
“给我家的人一个交代。”柳云霁耳尖动了动,声音不自主地变轻了。
“什么交代——”
“嘘!”柳云霁打断祈安的问话,眼睛盯着河面的某处,观察着河水流动产生的波纹。
蛇族世代生活在水域广阔的地带,柳云霁对水流的走向最为熟悉,只凭水纹就知道河底有东西。
他朝四周看了看,确定除了他和祈安再无其他人,便一边朝河岸走去,一边对祈安道:“你在此处等着,我下去看看。”
祈安刚要说他也一起,柳云霁已经利落地跳进河中,无声无息潜往深处了。
既然柳云霁要他等着,那就等着吧。祈安在河岸边坐下来,留意着水里的同时也帮柳云霁放放风。
河面上被柳云霁激起的涟漪逐渐被抚平,昏暗的月色下,河谷里又是一片寂静。祈安想着柳云霁方才的话,手劲极大地拔了一根草。
越往深处游,周围的景象越是模糊,没有足够的光,看什么都是一片黑暗。好在柳云霁的身体还保持着以往的技能,别人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仍然能看清一些轮廓。
再往下,就连他也看不见了,但是柳云霁能感觉得到河底有一整片庞大的暗色物体,他也无法判断这片东西的边缘在何处。
柳云霁用法术在手心凝了个水泡,让一簇小小的白色火焰在泡泡里安静地跳动,不算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片河域。
他托着这小小的火苗缓缓靠近那一片黑影,河底冰冷的水在盛夏的天气里让他的手指开始发凉了。
柔和的白色火光轻柔地洒在那片黑影上,让笼罩其中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本来的面目。柳云霁身体一顿。
那不是一整块的庞然大物,而是由一个个人堆起来的“河床”。这些人——或者说尸体——穿着的衣物随着河水的流动掀开一角,能够看见他们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大小不一的青铜锈迹,有的在后颈,有的在脸侧,有的在膝盖。这些锈迹在冷色火光的照耀下泛着鲜明的绿,那种绿色像是森林里最高大的树木在雨露润泽下长出的叶片才拥有的颜色。
每一具尸体身上都用绳索绑了一块巨石,那绳索或缠在腰间,或绑在手脚,身上皆被一圈圈缠绕着绳索,寻常的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解开绳子,只能由着巨石把自己拖进河底。
下面的尸体因为在和水中泡得久了,已经开始浮肿,青铜锈迹周围的一圈皮肤因为牵拉扯出褶皱。堆在上面的尸体有一些的面部五官仍然能够清楚地辨认,仿佛刚沉下来不久。其中有一些身体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看上去就像一个铜人,永远不会变形,也永远不会再转动眼珠。
柳云霁将手中的火苗托高了一些,抬眼望去,随着与火光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些人逐渐在黑暗中重新变成一片影子,向着更远处的河床延伸出去,间或能辨认出几只伸出人堆的手脚,绵绵不绝。
带着一丝凉意的晚风穿过河谷,祈安拢了拢袖子,朝着河面张望。
柳云霁下水的时间太长了,他有些担心。
当月光终于在重重云幕后杀出重围时,河心有个人影从水面底下缓缓浮上来,柳云霁的面容终于破出水面,祈安微微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柳云霁朝着河岸游过去,眼看离河岸越来越近,一种熟悉的疼痛却在瞬间席卷了他的身体。柳云霁呛了一口水,手脚不再有规律地划水,转而拍起雪白的水花。
那种疼痛无法在身体上找到根源,柳云霁觉得那是来自灵魂的痛楚,他感觉到他的魂魄仿佛正在一点点碎裂,而那疼痛正在从那些裂缝中源源不断钻出来,再渗透进他的骨血,蔓延到四肢百骸。
祈安看着柳云霁又沉入水中,也看到了柳云霁眨眼间变得苍白的脸,立刻一跃而下,朝着柳云霁快速游过去。他用结实的臂膀托住柳云霁的腰背,让柳云霁的口鼻高于水面。柳云霁半靠着祈安咳出喉管中的水,任由祈安带着他回到河边。
柳云霁疼得嘴唇毫无血色,说不出话来。祈安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放进柳云霁口中。
能让柳云霁毕生牢记的特有的苦在唇齿间散开时,柳云霁就知道那是陈老头给的药。原来临走那天,陈老头把祈安叫走是为了把这玩意给他。
真是煞费苦心,还把平常用来熬药汤的药搓成药丸。
柳云霁一向怕苦,这下真不知是那痛更让他难熬,还是那药更让他绝望。
看着柳云霁的脸色一点点好转,祈安这才收起瓷瓶,低声道:“这回没带梅花酥,苦是苦了些,你别介意。”
柳云霁一脸木然。这哪能介意啊,小命与口味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
待到身体里的痛意渐渐消散,柳云霁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被祈安抱在怀里,略有尴尬,赶紧支起上半身坐起来:“咳……多谢了。”
“不必谢我,陈游医说你常不遵医嘱不带药,这回出了远门怕你因为不吃药死了,有伤他神医美誉,才让我带着的。”祈安如实道。
听着这话,柳云霁都能想象陈老头捏着瓷瓶一脸晦气的表情,他真担心陈梦生被他这样的师父养大,以后长成个同样一脸晦气的男人,眼下已然是有这苗头了。
祈安道:“这么久才上来,是在水底找到什么了?”
一提到水底的东西,柳云霁对那比他命还苦的药也顾不上埋怨了,神色沉了下来:“找到了尸体,数不胜数。”